第39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35
  谁知道!
  叶告忙去拍拍罗白乃的后肩。
  罗白乃不理。震了一震,然后眨了眨眼睛,运足目力再往房里张望一一仿佛,他不相信自己先前所见的事物。
  他耽在那儿,眼睛好像给卡在圆孔里,神志也仿似给定住了,整个人都像给磁石吸住了。
  叶告忍不住轻轻扯了他一扯。
  罗白乃动也没动。
  他好像是给鬼迷住了。
  叶告跟何梵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立即动手:
  硬生生挟走了罗白乃。
  只见罗白乃仍目瞪口呆,呆呆的遥看着窗子,以及那个小孔里透出来的光。
  他看到什么事?
  何梵不解。
  他也凑了过去,往那洞孔里探了探。
  他要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看了一眼,先是哗了一口,然后脸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神情,再看。
  这一看,他也给定住了,像给人重手点了穴道。
  他半蹲半立,捣在孔隙前,张大了口,像一尊泥塑。
  叶告向他指手画脚。
  他也没看见。
  叶告生怕他也着了人家道儿,一伸手,就把他给扯过一旁去。
  何梵的脚仿佛打了针轴在那儿,扯开他,叶告得费一些力气。
  何梵给拉过一旁,也瞪着小眼愣在那儿,神情就跟罗白乃差不多一样。
  叶告心里犯嘀咕,他就不信这个邪。
  他马上把眼睛凑到指戳的圆洞里去,看一看孙绮梦和程剑萍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他这一看,却是:
  什么也没看到。
  没什么。
  至少,没什么特别异样的。
  房里,桌上,有一埋酒。两个杯子。一盏灯,还有三碟下酒的凉菜。
  灯火微晃着。
  古旧的大衣橱、放下了蚊帐的床,清亮的梳妆镜。台上有些胭脂砚台……
  没有异样。
  叶告再集中精神,看了一下,发觉有两件事,倒有点奇怪:
  一是地上有个浴盆。
  浴盆边还挂着条毛巾。
  毛巾还混碌碌的。
  地上还沾着水。还好是水,不是血。
  浴盆旁有水渍,当然并不出奇,但奇的是浴盆应在浴室里,楼上辰字房便是沐洗处,浴盆沐具似不该在此房内出现。
  一一也许,绮梦自己忽发奇兴,要洗个好澡呢?或者,她把浴盆和沐洗用品搬来这儿,要替她的好手下。久违了的忠心干部擦背按摩呢?这可也并不出奇。
  但更奇诡的是:不是存在的东西,而是不存在房里的事物。房里有灯,有酒,有筷著,甚至有木盆、沐中和浴袍,但就是没有人。没有人在房里。
  ——绮梦、剑萍都去了哪里?
  灯在,酒在,著在,肴在,怎么人却不在?
  ——这儿曾发生过什么事?
  叶告虽然惊疑,但仍不明白:
  光是“血浮萍”和孙老板不在房里,小二和姓罗小子于吗会这么震动?
  他回头,只见何梵。罗白乃,仍一个怔怔忡忡的,一个眶毗欲裂地,不禁问道:“你们看见什么了?”
  何梵抓扼住自己的咽喉,大口气在喘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罗白乃却好一点,反问:“难道你自己不会看!”
  叶告摇首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没看见?”罗白乃将信将疑,“你啥也没发现?”
  “我倒是发现了,”叶告据实道:“孙老板和程剑萍,两个人都不在房里。”
  听了这句话之后,罗白乃才似有些儿定过神来,何梵喘息也没那么急剧了。
  罗白乃吞了口唾液,问:“你说什么?”
  叶告心忖:这两个家伙敢情都是撞鬼了!真是天涯何处不见鬼,向房间里张望一下,都会遇见鬼!
  当下只再重复了一句:
  “房里没有人。”
  他补充一句:“一个人也没有。”
  罗白乃嘴唇翁动了一下,好半晌,才问:“就是这样?”
  叶告摊摊手:“是这样。”
  罗白乃转脚敲钉的再问一句:“没别的?”
  叶告已很不耐烦:“没有别的。”
  忽然,罗白乃鼓起勇气,倏地趋近那个他自己先前戳出来的眼孔,再张了张望。
  9.毛发
  这次,他看了好久,好像房里有一只骆驼。三只金钱豹。两只翼手龙在互相撕咬搏斗一样精彩,令他一时目不转睛。
  叶告沉不住气,也在孔洞之旁又戳破了一个孔,“这次已不必把洞刺得指头儿般小了,反正,里面又没有人在,不怕引起注意。
  他也在新戳的洞里扫视一下:还是没有人。
  却不知怎的,他也隐隐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却不知道在哪儿有问题了。
  他把他的疑问变成了一个问题:“难道你们看的时候,房里还有人?”
  罗白乃终于把视线拉了回来,喃喃地道:“如果是人,那就好哩。”
  叶告一震,道:“莫非你们看到的是……”
  罗白乃苦笑道:“毛发!”
  “毛发!”
  叶告不明白他说什么。
  “毛发!”罗白乃比了比手势,夸张中带着惶惑,“我看到的是一大堆一大堆。一丛又一丛的毛发!”
  叶告吃惊地望着罗白乃,完全不知他在讲什么。
  他以为这姓罗的家伙真的在发神经了。
  罗白乃当然不是发了疯。
  他完全明白他自己说的是什么。
  因为他说的完全是真话。
  毛发,是的,真的是毛发。
  刚才,他把眼睛凑到自己戳的小孔里一张望,第一幕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女人,在浴盆里洗澡。
  一个身体很白,胭体的曲线很美,肌肤雪白得甚至有点刺目的女人,正在冲凉。
  她侧身向着自己,但腿根和颊边有两颗血痣,依然分明,十分怵目。
  这女人又来了!
  罗白乃是见过这女人的。
  那时,他刚抵达这荒山,这女人正赤裸身子,蹲在地上磨刀。
  不错,他是见过这女人的!
  ——却是怎么这女人竟会在此时此地在这儿洗澡!?
  罗白乃又惊又疑,于是眨了一下眼,打算定神再看个清楚。
  没想到,就在这一眨眼间,原先,在木盆里洗澡的女人已经不见了。
  木盆仍在,毛巾在,浴袍尚在,连水渍也在。
  ——裸女却不见了。
  裸女在哪里?
  就在罗白乃这么转念的时候,忽然间,他就在窥视的小孔里,突地看见了一大团黑色髯曲的事物。
  这刹那间,罗白乃一时还弄不清楚,眼前看到的是什么?
  接着下来,那事物在移动,那移动非常奇特,是由上至下的蠕动。也就是说,原本是在眼前的,现在缓缓沉下去了,刚才本来在上面的事物,现在却垂下来了。
  如果打个比喻,那就好比是:本来,一个人的腹部是向着窥孔的,现在,他正好弯下身子,或蹲下身去,正好,把肩胸的部位向着偷窥的小孔了。
  只不过,在罗白乃眼里,看到的不是完整的身体,而是很像一团蓬松乌黑的毛发,然后是垂直油亮亮的头发,总之,都是毛发,当然,毛发之后。之外,都映衬着白皑皑的身子,如绸缎一样滑腻。
  罗白乃终于警醒到:
  裸女没有不见。
  而是就贴在窗前,正缓缓的蹲了下来,她本来是腹部贴着窥洞的,现在正要俯身下来把脸凑向罗白乃!
  也就是说,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先是阴毛,接着下来,是长发。
  罗白乃还没来得及看到她的脸——尽管她正在徐徐俯下身来,凑上脸来,但他那时已正好给何梵。叶告两把子扯走了。
  他们以为他正入了魔。
  他也确是入了魔。
  他见着了魔女。
  ——白生生身子,有两颗显眼血痣,有着浓黑鬃曲阴毛和长直乌黑长发的魔女。
  居然在房间都有个魔女在洗澡,还有大蓬耻毛。头发,真是人生何处无女鬼!
  幸好叶告,何梵扯他的后腿。
  而且扯得够快。
  要不然,在罗白乃神志完全为之所慑之际,那魔女已非常贴近他的面前,他若再不后撤,真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真是天涯何处无女鬼。
  事后,罗白乃心中大叫侥幸。他可没想到在绮梦房间钻个小孔,却踏遍天涯无觅处的一看就看着了她。
  看来,这女鬼跟他可真有缘。
  幸好,这魔女不只是跟他有缘。
  何梵也看到了骇人的异象。
  他跟叶告扯开了罗白乃,由叶告看顾着仍在痴痴发呆的罗白乃,他自己趋近眼孔一看—
  —这一看就给他看到了一个他做梦也见不到的情景。
  一个人头。
  女人的头。
  (好像还有点面熟。)
  (到底是谁?一时却是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的缘故,倒不是何梵记不起,而是这女人的头,是倒过来的。
  也就是说,女人的头,是头顶朝下,嘴额向上,是倒立,不,倒反过来的。
  也许,这倒过来的女人头,五官还算好看,漂亮,不过,一旦如此倒转过来,眼眉鼻嘴颧颊全都变了形,再漂亮看了也觉诡异。
  这还不打紧,那人头正翻了眼:白的多,黑的只有翻到眼睑去的那一小半片,在对着窥孔,正瞪着自己。
  何梵从未想到自己竟会突然看到这样一张倒转的脸,还有这么一只翻白的眼。
  他正吓了一大跳,可是又发现两件更骇怖的事实乙一是这人头是悬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