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4:35
  她问了一声:“梁兄?”
  没有回应。
  桥寂寂。
  她张手咀边,喊了一声:“飞天鼠!”
  还是没有反应。
  月诡亮。
  她叱了一声:“别装神弄鬼,滚出来!”
  仍是没有反应,连习玫红也不再呼喊,仿佛这亘古以来的疑神峰上就是剩下她一个活人,独立于桥前庙下。
  桥中心依然红雾袅绕,变化吞吐不息。
  她已下了决心。
  她决定过桥。
  习玫红毕竟在远处。
  飞大鼠出事的地方就在近前。
  ——远水恐元及救近火,而且若梁双禄出了事,只怕敌人就在身边,躲也躲不过,不如马上应付。
  所以绚梦决定往回走。
  她渡桥。
  …一这座横挂在断崖上冷月下的独木桥,迈向亘古以来一个未知的所在,那儿不知有什么面目狰狞的事物正在守候。等待?
  但她已决定走一趟。
  义无反顾。
  ——管它是独木桥还是毒木桥!
  往回走的时候,绔梦有一种分外逼近和逼真的感觉。
  冷月。
  ——月很冷。
  逼真是心里的感受。
  逼近是身边的感觉。
  她真的感觉到从月华洒落下来的那种冷冽,像一个陌生而残酷的敌人,向她逼近,分外真切。
  却不知怎的,在这时分,她心中有凄惶了一下的感觉。
  也许,要她那么个娇丽的人儿,偏要在这荒山野岭里单独地面对不知名甚至也不知形的妖魔鬼怪,着实有点委屈她。
  她不管了。
  再想下去,可没勇气再上山、再过桥了。
  她往桥心飞掠过去。
  红雾可比刚才更红了。
  也更浓了。
  掠到桥心,周遭己看不清楚,得要脚步放缓,只能够摸索前行。
  这一段给红雾围绕的桥段,顶多是十一二步,但因视野不明,分外惊险。
  她进入红雾之中。
  浓雾可比她进入前更浓了。
  也更红。
  当她跨了七八步之后,忽然,她几乎撞上了一件东西:。
  “几乎”,是她差一点没撞上,但已经是鼻尖要贴近鼻尖了。
  她撞上的是一个“人”。
  但不是梁双禄。
  而是一个女人。
  在月下,雾中,乍然见到,那一霎间,冷月映照、红雾氰氢的一瞬之间,只觉得,那女人,很美,很苍白,很清秀,很凄寒,很熟悉,很美。
  总之,最强烈的感觉是很美,所以,从第一感觉到最后感觉都是“很美”。
  但更强烈的感觉却是:
  突兀。
  ——怎会在半夜荒山的冷月下独木桥上红雾中突然遇见这么一位美女!?
  其实,第一感觉和最后感觉都来得非常迅速。
  因为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简直是惊鸿一瞥。
  那美女就在桥心。
  她几乎与之撞个正着。
  然后那美女一笑。
  向她一笑,长发一甩。
  长发如瀑,黑瀑。
  人却很白,月白。
  就像月下的精灵。
  她一回身,却更白。
  雪也似的白。
  因为那是一具骷髅。
  那是绮梦以前在猛鬼庙见过的骷髅。
  难怪那么熟悉!也就是说,那美女一转过身去,就是一具白骨!
  美女。
  骷髅。
  红粉白骨!
  这撞击太大了。
  这震撼也太重了。
  一下子,叫绮梦无法恢复,也失却了反应。
  这么瞬间,她还清楚地看见:
  那骷髅双目之中,左边的眼洞,忽地伸出了一条长着独角狰狞的蛇首,还张口吐出了条开岔的舌尖。
  右边的眼洞,却长着一朵娇艳欲滴的雏菊,迎风招曳。
  然后,骷髅咧开嘴巴,向她笑了一笑:
  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吸人了不少红雾,只觉喉头一甜,不禁脚一软,步子岔错,重心顿失,往下翻落……
  2.毒目桥
  众人听到这里,都不禁失声惊呼:
  下面是万丈深渊。
  绮梦处身于独木桥上:
  她这一坠落,可谓是万劫不复了!
  “我往下坠落,忽然停住。”绮梦讲述时如在梦中。
  栗梦中。
  “姑奶奶,”陈日月哇哇大叫,“你可别把话顿在这里,快把故事说下去好不好?”
  他心急要听结果,竟一时口快,把人家的恐怖经历当做是讲故事。
  “我还好,没死,还活着讲这经历,”绮梦笑了一笑,“你别穷紧张,干着急。”
  “你要是跌死了,也就算了,没事了。”聂青干冷尖锐的道,看来,他胡子又长长了,精神也回复了不少:似乎,他胡须长得愈快愈速,他的体力,就愈旺盛,精神也就愈好,“可是,你现在没死,也没事,反而不合理。”
  绮梦凝目睬他:“你很想我死?”
  聂青耸耸肩:“不管想不想,一个人最终都得死。我对你?最想的还是要你做我的老婆。”
  绮梦那边的人一听,顿时大怒,纷纷要给聂青好看。
  绮梦一张手,嘴角又泛起了笑意:“你倒是说真话。”
  聂青又在拔须脚,仿佛,身上的伤已不怎么了:“向来真话最难入耳。”
  罗白乃一跳,跳到聂青跟前:“真话不难听,是你不说人话。”
  聂青淡淡地道:“我外号‘鬼王’,本来就不说人话。”
  罗白乃哈哈一笑:“你若真的是‘鬼王’,为何又给鬼咬?是鬼子鬼孙不听号令,还是鬼打鬼。死鬼打阎王?”
  聂青脸色惨青了一下,无情忽问:“言归正传,你却怎么不死?”
  绮梦嫣然一笑:“还是大捕头关心我为何老死不去。说来奇怪,我也以为必死无疑,没料,坠落了大约两三丈,忽地,落在一个人怀里……”
  一刀三剑憧和罗白乃都张口结舌,“哦——”了长长的一一声。
  “慢着。”
  聂青道:“你不是说过:独木桥下面是万切深崖吗?”
  “是啊。”
  “那么,有谁会在子夜的半空接你?”
  “有。”
  “谁?”
  “飞天老鼠。”
  这是绮梦的回答。
  “原来梁双禄刚才过桥的时候,过到一半,忽地,脚下一滑,踩了一个空,也跟我一样,落到万丈深崖下去了。”
  绮梦继续讲述下去:
  “按照道理,他一往万丈深崖翻落下去,也断无生理才是。”
  罗白乃和三剑一刀憧都点头称是。
  “只不过,梁双禄的外号是‘飞天老鼠’……”
  叶告不耐烦截断道:“那又怎样?”
  陈日月嗤笑道:“你有脑没?不会往他绰号处想么!”
  叶告道:“有什么好想的呀,他是只老鼠——那又怎样?他能在半空偷吃云偷啃雾不成!”
  白可儿提醒他:“除了‘老鼠’之外,还有‘飞天’两个字……”
  罗白乃忍无可忍,打断道:“别吵别吵,别打断!赶快听下去。”
  绮梦也不以为件:“就是‘飞天’二字,梁双禄真的有一对无羽筋翅,能迎风滑翔,所以,他一翻落下去,就顺风势先翱翔了一阵,卸去翻坠之力,才慢慢上腾,回旋而上,正要掠回崖上,就恰遇我坠落下来……”
  一刀三剑憧和罗白乃都长长的“嗅——”了一声。
  无情在旁看在眼里,心忖:这罗白乃跟四憧倒是天生一伙的人物。
  “于是,梁飞天把我抱了上来。”绮梦犹有余悸,不寒而栗,“我形同在阎王殿前打了一个转来,回头再看那座桥,红雾里,似有一只绿色的大眼,在阴毒地盯着我们。”
  五个少年人,听到这里,谁也没开口,心里却在盘算:
  ——最好不要跟公子上疑神峰。
  一一万一非上不可,却是如何渡过这座“毒目桥”!
  无情却问:“那么,你跟刁姑娘是怎么重新会合的呢?”
  绮梦道:“我一上崖,不久之后,小红便到,她是捐着独孤飞奔过来的。我们二话不说,不肯再走‘独木桥’,遂决定翻过疑神峰,肉峰阴盘旋而下,渡过‘羊关道’,千辛万苦,才回到绮梦客栈。”
  无情皱眉问:“从翻过疑神峰渡羊关道再回到这儿,要多少时间?”
  绮梦伸出了两根手指。
  罗白乃吐舌道:“要两个时辰!”
  习玫红更正:“两大!”
  罗白乃瞪大了眼,吐出的舌头没能缩回去。
  李青青说:“所以,我们那一次,苦等小姐回来,还以为她出事了。”
  “我们都出事了,”绮梦说,“不过,幸好都能活着回来。”
  “这之后,谁也不敢再上疑神峰了吧?”罗白乃咋咋咋的干笑几声,道:“那儿也没什么好上,再也没必要上去了吧?”
  陈日月涎着笑脸道:“是啊是啊。”
  何梵也点头不迭:“对啊对啊。”
  无情心忖:看来,这姓罗小子跟四小倒是合拍。
  “这之后,”绮梦承认,“我是没再上去过了。只要大家相安无事,我本也不拟再探疑神峰。”
  “只不过,你虽没上去,”无情纠正,“但还是有别人上去过了,是不是?”
  3.阳关道
  绮梦想了想,道:“不错。我是不想再上疑神峰,但独孤怕夜和梁飞天却不是这种想法。”
  她嘴里说着,心里却想:这家伙端的是厉害,别看他身有残疾,一人客栈一照面几乎就让自己最看重的手帕交吃了大亏,而且心细如发,明察秋毫,一点端倪也给他发掘出千层万重疑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