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作者:柳折眉    更新:2021-12-07 06:18
  北洛胤轩二十四年,即东炎鸿逵二十六年,东炎大旱。尤其西方的千里草原,以皇都兕宁西面黄石河梁为界,自旧年冬十一月整整五个月时间统共只得了两场雨水。草原冬季原本较农耕之地生活艰难,牧民苦熬到开春,指望草木滋长、畜群兴发,却不料一场百年未遇旷日持久的大旱顿将所有人生活推入绝望的谷底。居于城市的东炎百姓或许尚未能明确感知大灾降临,许多逐水草为生的牧民已经因为畜群大批的饿毙开始滑向生死边缘。旱灾以郁木扎兹部所在的叠川草原为重灾核心,叠川四面惟有西南地班都尔灾情略轻,被迫放弃畜群地牧民为求生纷纷向西而行。班都尔为草原第一部族,原本实力十分强大。然而此次受灾也相当严重,正全力应对苦苦支撑。大批流民的涌到顿时加重了部族负担,原本勉强维系地平衡一夕打破,早已到达极限地草原瞬间不堪承受
  |,就连原本班都尔部的族民也开始被迫逃荒,模的流民一路向北洛而来。
  北洛重商,通关卡、兴贸易,只要国家并非交战状态。始终允许并保证各国商人的自由往来。雁川草原上。由北洛边境玉乾关到号称“东方不夜”的班都尔王旗所在渚南城的官道。是在整个西云大陆都负有盛名的繁华商路。正是这条道路给东炎带来无数可以用草原各种丰富特产换得地钱粮和珍玩。大旱、饥荒使得人们对一切粮食地气息空前敏感,渚南米粮价值陡然而起,更多地人们则是纷纷涌向粮食流入的源头——直接的后果,便是五月一月之间,聚集到北洛东方边境上并且不断试图越界的东炎流民数量,已经超出了边城一线正常的承受能力。东平郡郡守宋佻紧急之下与玉乾关守将统领慕容子归协作,收集各种信息材料分析可能情况。彼此配合人马调度;同时上书京城,请求朝廷援助以安定边城局势。
  而东平郡奏疏到京,正当朝中众人为东炎旱灾会对北洛造成何种影响议论之时,陌城相邻的瞿关县有小股东炎流民趁夜越界,不意外地为边城守军坚决阻拦。瞿关八百里加急奏报传到,承安朝野顿时大为震动:虽然流民偷越边境并未成功就被阻止压制,但是这件事情却再次说明了大批聚集在边境的流民对于北洛国家地安全构成何等巨大的隐患;更提醒了朝廷上下,决不可以给任何人任何扰乱边城军民生活安宁的借口和机会。
  北洛幅员辽阔。地形地貌极其复杂。兴商重农的国策下。渔猎农耕各地因地制宜各得其是。位于国土东南方向、大江大河交汇处的三江平原正是北洛有名的“米绵之仓”,东平一郡加上其南陈郡辖下随州六州的粮食出产占到全国全年总量三分之一,而单论夏粮更是高达五分之三的份额。北洛国土东方只有青木岭一道山梁绵延护佑。玉乾关背后千里沃野,均是适于生产耕作地平原。一旦东方国门有失,不但千里之内无天险可阻拦可据守,更可能直接威胁到整个国家地命脉根基。膏腴之地,虎狼眈眈,因此东方国门的第一保障玉乾关历来由国之上将统重兵把守,东平郡郡守也是北洛六郡之中唯一同时兼掌军政双项应急随变大权的地方最高长官。这种双重地守护设置使朝廷仅在战时才需直接给予此一方具体处事的旨令决断。然而此刻朝廷竟然收到东平郡守与玉乾守将共同署名的求救文书,可见大量流民聚集关外的威胁已经大到了封疆大吏都不敢自行作主的程度。崇安殿紧急朝议,胤轩帝一道圣旨,谕令三司监察史秋原镜叶急领五方巡按,火速由京师赶到瞿关边境,亲自考察流民情势以呈奏报;同时授予见机应变之权,以助边境官民严守国门。
  奉命出京,秋原镜叶并未按照旨意直奔东方边境,而是首先南行,用四日时间赶到陈郡首府随都,向郡守宗墉仔细询问今年粮食生产状况。宗乃是前任郡守宗鸣堂侄,户部尚书宗熙的族兄,经管一郡大小事务,财政一道深得宗氏一门特有的敏感和谨慎。宗熙、林间非同年殿生,又素与太傅柳青梵交好,身为一方郡守的宗墉更是处处小心勤勉。秋原镜叶上一年奉旨出使东炎和议弥兵,和议完成后没有直接还朝,而是以三司监察史的身份停留陈郡督察夏粮征收的情况。这一次又是先到陈郡,郡守宗墉自然明白他心中思虑为何,干脆地检出一应赋税账册以及各官仓府库所存帐目,同时调集各州县具体负责官员汇报夏收之后耕作情况,向巡按官保证今秋收成必无令朝廷担忧。在陈郡停留三天后秋原镜叶方才率了随行官员离开赶往东平郡。而一到东平郡境内,不往郡府所在的东也会合郡守宋佻,也不去陌城和玉乾关,而是直接往发生了流民私越边境的瞿关县而去。
  看到瞿关县令陆敬混杂在士兵和衙役中间,亲自在边境线上督察巡视。秋原镜叶并没有特别惊讶。但城关之下衣衫褴褛,三五成群,放眼过去几乎看不到人潮尽头的流民,却是让十年官场历练得沉稳镇定喜怒不形地秋原镜叶在瞬间苍白了脸颊。虽然人群或立或坐或躺,疏疏散散的景象没有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所能给人直观的压迫感,然而国境线外视野开阔的草原竟然已经再找不到一星半片绿色,触目所及只有满面尘土神情焦枯的流民和自天边极尽处陆陆续续然而不断涌来的更多流民……大荒大慌,秋原镜叶突然能够理解离京之前传谟阁中宰相每当闻得有东方奏报到达。目中便似不由自主流露的惊恐担忧的眼神。
  几句话吩咐了瞿关县大小官员。其实身为巡按监察。在不涉及各方联动地情况下自己不需要也不应当直接对地方官员发号施令。只不过,看到陆敬与他手下一群数日坚守边境,精神高度紧张早已到达零界状态,秋原镜叶知道自己必须以皇帝钦差使者地身份为朝廷保全这些尽心守职地臣子。
  但从陆敬的奏禀,流民聚集的情势,只怕比自己方才亲眼见到的更为严重。
  抬头看一眼方才陆敬走出去的房门,秋原镜叶轻轻叹一口气。
  都说东炎武备天下第一。但是北洛风氏两百年经营,尤其胤轩帝一朝的奋起图强,玉螭宫之变后新政推行,再加上胤轩二十年冥王主持的军制改革,北洛边境一周就算还称不上固若金汤,距离铜墙铁壁其实也不差多少。国境以外地威胁,东炎历来虎视眈眈。十五万重兵驻扎的东平郡,陌城、玉乾关久经战火。此刻面对的不过是饥馁疲蔽的流民而非铠甲森严的军队。就算流民数量再多,对上训练有素兵强马壮的北洛大军又能如何?数十日前瞿关的交锋就是
  <身而为人地怜悯、同情却不会因为国籍不同就有所差别。玉乾关是为北洛东方门户,守卫森严随时备战,但同样也是两国往来、人员物资交往地重要关卡。北洛鼓励商贸,东西方众多商品货物在玉乾关、陌城交流集散,虽有胤轩二十三年冥王为报妻子之仇兵进东炎曾使两国商贸足有半年中断,但两国和议退兵之后边境的往来立刻就被修复,边境的百姓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国家战争必然会造成地隔阂、对立和仇恨。天灾之下,因饥荒被迫背井离乡,苦苦挣扎乃至铤而走险,一切只不过为求一条生路。国法不容得在此刻对越界者保留半点私情,但真正向手无寸铁之人出手杀尽,不用说自幼读书明理的文臣,就是见惯了战场杀伐的士兵都会心生不忍。陆敬等一众忠于职守的官吏和士卒巡逻检查遇到一二零散流民时候的努力劝退,言行间的犹豫两难在自己面前也不加以掩饰,此中的心意实在也不需要他更多解释。然而令人担忧的是,眼看着一路西来的流民在边境越聚越多,面对紧闭的北洛国门,走投无路的流民何时会再也无法安于等待,又何时会聚众作奋死拚命一搏,一旦大变发生玉乾关又该作如何对应……这些问题都像巨石重重压在边城每一个人心口。“兵者国之大事,不得已而用之,终究不祥”,没有人会真心期盼大战的爆发,但未雨绸缪做最坏的打算,却是此刻自己必须完成之事。
  看一眼窗外天色——因为情势关系,陆敬安排的住处就在县衙后院他的居所隔壁,一道矮墙将原本不大的院子隔出了主客。瞿关位居东方,天色较承安暗得稍早,此刻也临近了晚饭时间。但之前自己只听到陆敬在自己院中停了一刻便又被手下唤走,此后县衙一直安安静静,无声中反更显空气凝重。看看光线半弱不强,有心呼唤仆役,但随即便想起为了钦差安全缘故,此刻屋外只有自己随行的侍卫郝哙伺候。不愿令他一介武者兼做童仆之事,秋原镜叶取过案上纸笔,微微皱着眉就着日光落笔。在纸上写了两句后又顿了下来,清俊的面庞显出艰难思索之色。一支笔在空中悬了半晌终于轻轻搁下,秋原镜叶摇一摇头,轻叹一声。一只手伸向扣得严密的官服领口,像是终于不耐夏日酷热而要舒心喘一口气一般。
  但秋原镜叶地手指刚刚触及衣领,就听屋外院中一声断喝“什么人?止步!”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武人交手之声响起。秋原镜叶霍然站起,目光一凝,两个大步便到门边,随手开门:“郝哙,够了——都给我住手!”
  看一眼闻声首先停手的对手,郝哙眉头稍皱。锐利的目光在那高大男子身后发出轻咳的男装女子身上溜一圈。这才垂了手慢慢退到负手当门而立、脸色肃若寒霜的秋原镜叶身侧。“秋原大人。”
  秋原镜叶点一点头。却不看他,目光只是死死凝在那张明媚秀丽的脸上。“,带这位……壮士到外面厅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