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作者:柳折眉    更新:2021-12-07 06:17
  你为靖宁亲王不平,要给他讨个说法要个公道,这份心思,朕也都知道。”
  风亦璋闻言顿时下跪:“那么请皇上给臣一个解释,为什么要将所有地罪过都加到靖宁亲王一个人头上——军政之弊是朝廷之弊也是君主之弊,绝非战将之过!举朝攻讦是小人借机生事清除异己,皇上圣明烛照,为什么要任由忠良柱石遭受如此不公?朝廷如此行事,就不怕寒了全军将士之心吗?”
  “放肆!”风胥然勃然大怒,“你方才妄言亡国朕为着你年幼才不同你计较追究,现在居然还敢当着朕的面大放厥词吗?”
  “亦璋不敢——只是东炎虎视、边境战火一日未歇,西陵虽然和约会盟但绝非长久安定,当此国事危难之际,亦璋不敢心怀侥幸自欺茫然!”
  藏书殿中人人惶恐,伏跪战栗不敢抬头;风亦璋却是强项昂首,目光炯炯直视帝王。风胥然沉默半晌怒极反笑,微微眯起眼:“好啊……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朕与朝廷所行大谬,北洛危险?”
  “自毁柱石,北洛,必然倾颓!”
  “这些,都是你地真心?”
  “不敢有半句虚假!”
  “不是旁人所教?”
  “就算是旁人所教,此刻自臣口中说出,也是字字句句出自风亦璋真心!”
  “住口,亦璋!”得到消息急急从传谟阁宁平轩赶来的诚郡王风司廷方踏入藏书殿便听到这几句,顿时大惊失色脱口叫嚷。风胥然冷冷一眼:“司廷,你住口——让他说!今天朕倒要听听,一个自幼生长在皇宫的十岁孩子,到底还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向胤轩帝磕一个头,风亦璋挺直腰板:“亦璋虽然年幼无知,但始终心怀从军效国之念。逃避书斋,不敢将时日空费,而是往来练习于军营校场。所知所识就算有限,但言行必有根据;纵然有所局限蒙蔽,也远胜于空谈。靖宁亲王有大功于国,无辜被斥,军士惊惶悲伤人人不安,纷纷愿为请命。文人不知军政,妄言妄议扰乱视听。请皇帝陛下体察人心民情,以国家朝廷为重,保我社稷之臣!”
  说完长身伏跪,触额及地。
  藏书殿一片寂静。
  “好,有胆气,不愧是我风胥然的皇孙!”良久,胤轩帝突然仰天大笑,随即俯身亲手扶起风亦璋,幽深双眸与少年王子直视。“亦璋,你说得好,也说得对。这一番话写下来,就是一篇为靖宁亲王请命的绝妙奏章。朕已经收到你的这份奏章。但如何处置却是朕的事情,不容任何人置喙——这一句,你同不同意?”
  完全凭一时胆气冲撞皇帝一路侃侃而言,这个时候突然被温言相询,风亦璋顿时显出孩童的无措来。“是……臣……孙儿同意。”
  风胥然点一点头:“很好。亦璋,你自幼怀有从军报国之心,喜欢参与军营训练,处处以军人标准衡量自身行为。军规上下有别,等级森严不容逾越——军法如山这一句,你可明白含义?”
  风亦璋顿时涨红了脸,轻轻挣开被握住的双臂翻身拜倒:“孙儿顶撞太傅、辱打师尊、扰乱藏书殿秩序,又在君前无礼妄言,犯下大罪,请皇帝陛下责罚!”
  “亦璋,你真的很聪明。这一次朕相信那些话确实都是出于你的真心。”缓缓点一点头,风胥然瞥一瞥身侧青梵,随即沉声道,“既然知道犯错,明知故犯这一条逃不过去。但主动请罪,态度诚恳……罚你在宫中水牢囚禁三日,你可心服?”
  “……孙儿心服。”
  “既然心服,和苏,带诚郡王世子过去。”看一眼身体震颤的风司廷,胤轩帝威严双目随即在藏书殿中缓缓扫过,淡淡道,“今天的事情就到这里。记住,藏书殿是读书的地方——再敢胡闹生事,朕,定罪不饶!”
  说罢袍袖一拂转身:“青梵,你一个人跟朕来!”
  第四卷 朝天子(天下篇)·上
  第二十章 - 撩乱风情,是哪厢(下)
  是亦琛那孩子吧?”
  在御花园一处浓荫幽蔽处坐下,沉默良久,胤轩帝才静静发话。
  “亦璋豪爽、性直,又好武,皇孙当中就属他在武术兵法一道上最有天赋。孩童心思从来都是崇拜英雄——嫡亲的叔叔,年纪差的不多,但功业声名宫里宫外传得如天神下凡。这两年司冥还有佩兰待他们又比旁人亲近。童言无忌,这种时候跳出来为他说话再正常不过。只是,那样一篇话,却是亦璋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的。”
  “皇帝陛下圣明,原是最了解自家子孙。亦璋豪爽率直,出语真心,虽然有冲撞失礼之处,但直人快语胆气难得,纵是混杂私心也能道出公议。有王子如此,是皇上之幸、宗室之幸,也是朝廷、国家之幸。臣柳青梵在这里恭喜皇上了。”
  “难得青梵你也会说两句恭维话。明明知道他份量深浅,肚里才几滴墨水,还把亦璋那小子夸得天花乱坠,其中可是藏了别的用心的对吧?”风胥然轻笑着摇一摇头,“旁人不知,你柳青梵还会不知道?宫中水牢之刑,胤轩九年之后形如废弃。亦璋体壮,比当年的靖王可是强得太多。宝剑锋从磨砺出,年纪小时经历些事情,以后担当大用才能尽心合意。教导宗亲王子原是你这太子太傅最擅长之事,这时候过分疼惜呵护,可不是成就他们该有的作为啊。”
  青梵淡淡一笑,转过了头并不答话。
  胤轩帝轻轻叹一口气:“罢了。朕也知道你的心思。亦琛病弱,真要追究起来再轻微地刑罚也承受不起。说起来也真难为了那孩子一番心思,将这些军政事务细细整理编织,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过六岁未满的孩子,素日读书远超同辈兄弟也就罢了。毕竟亦琛本来就天资聪颖,生来身子弱些再专心在文章上面用功——朕素来知道这孩子心气,面上乖巧温和,骨子里比谁都要强。难得的是这些军国大事:就算有亦璋奔前跑后。什么事情都跟弟弟交代说明讨主意。背后更有锋这位上将军时不时地往来指点。要把事情想到这个分上,就是时常在朕身前走动的几个也未必能够。更别说最近靖王这件事情惊动整个朝野军营——朕也知道自己的脾气,只要事情还在气头上就听不得什么逆耳分辨之言;重重责罚后就算等冷静了总能再寻个因头找补回来,这么多年下来朝臣一个个都磨成了精,又怎么便愿意随着朕反复的情绪折腾?多少人就是真心以为朕对靖王处置不公也不会说话,惟恐一个不小心再惹翻了朕妄送了自家前程……啊,弄得不好也许还有性命。到底。不是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心疼嘛!”说到这里,风胥然摇头轻笑一声,招手示意青梵也坐到自己身边。“青梵,这一次你在朝上是什么都没说。现在左右无人,你老实跟朕说一句,亦琛亦璋今天在藏书殿嚷出来的,是不是有大半也符合了你地想法?”
  依言坐下,闻言青梵不由微微苦笑:“胤轩帝陛下……皇上。你既知两位世子殿下地心思。又怎么会不知柳青梵心里在想些什么?靖王殿下是青梵一手调教出来地,虽然藏书殿、秋肃殿中军政之务皆是少有涉及,但这些年靖王殿下凡有朝事军务难以决断多半请教青梵。军中弊政种种由来之久。若说青梵对此全无了解便是欺人又自欺了。亦璋殿下方才也说,军政之弊是朝廷之弊也是君主之弊,只追究靖王殿下一人着实不妥。而朝中有人借此趁机兴风作浪,将百年积弊一齐推到靖王头上,如此落井下石……就是不考量靖王在这件事情本身上的功过对错,想到朝野宫禁人情冷暖,让人……无法不寒心。”
  “军政之弊是君主之弊,青梵,你还真不给朕留面子。君清遥、君思隐到君雾臣三代明君贤臣都没解决处置好的军政弊端要落到朕一个人头上,朕该以为青梵这是对朕寄予厚望吗?”风胥然摇一摇头,轻笑两声,顺手抚一抚腰间蓝玉,“倒是今天亦璋在藏书殿这么当众一嚷,朝廷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心思要死命活泛了。”
  青梵微微一笑:“皇上此言何意?”
  “跟朕你还装什么迷糊?宁平轩主持换手,你府门一关,拦了多少被眼下京城局势搅得心神不定的人?你大司正不开口说话,换了司廷自己出来说也是一样。亦璋到底是诚郡王府的大世子,又是上将军锋的外甥、宁国公的嫡亲外孙。这两重身份亮出来,朕倒想看看朝中还有哪个犯傻地会不明白这兄弟两个到底有没有芥蒂!”风胥然微微含笑,“知兵识兵是我武德皇帝立国的根本,宗室当中除了靖宁亲王,朕还没从其他王子皇孙真正看到过这份天资。亦璋固然自小好武,朕却又担心孩子心性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时兴趣。不想这些年亦璋长大,心志竟是丝毫不改最初坚定。难得擎云宫里出来这般直率性子的纯粹孩子,靖王以后……是不愁没有助手帮衬啦。”
  青梵淡淡笑一笑,一时并不接口:风司廷一直是风胥然最偏宠的皇子,遇险消息传到承安时他的震动忧虑朝廷众臣无不看得清清楚楚。而回京之后胤轩帝对他的种种抚慰赏赐,以及皇后徐韵芳对这个素来最感得意的儿子不加掩饰的亲密疼爱也都是有目共睹。为报答风司廷地恩人而“无意间”牵扯出军政弊案,靖宁亲王风司冥因之被解除全部朝廷职务回府思过,胤轩帝又特意将宁平轩交与诚郡王主持,甚至根本没有一丝可能引来朝臣担忧动摇地心思考虑。这对于在朝政公务上对任何一位皇子都保持是一个不同寻常地举动。承安京中就连普通百姓都较其他境地居民老练精明。更何况一群战战兢兢小心谨慎,时刻不忘体察天心,深谙官场进退之道地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