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尊的书房与他花厅的清雅又自不同。~小￠税·宅~ ¨蕪!错~内!容/
  郭槐并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山水画前，似在欣赏，又似在沉思。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以安来了，坐。”他随意指了指旁边的木椅，自己先在上首主位坐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寻常长辈会见子侄。
  “谢大人。”陈以安依言坐下
  丫鬟奉上新茶，又悄然退下，带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郭槐、钱师爷和陈以安三人。
  “昨日开业，甚是热闹，本官虽未能亲至，亦闻其盛况。”
  “你如今将合作社经营得风生水起，本官甚是欣慰，惠风和畅，望你谨记其中之意，莫负乡梓之望啊。”郭槐开口，依旧是那套官面文章
  “大人厚爱，晚生时刻不敢或忘，合作社能略有小成，全赖大人治下清平，晚生方能借势而为。”
  “今日特来，再谢大人提携之恩。”陈以安将功劳巧妙的归于郭槐的治理有方。
  郭槐呵呵一笑，“诶，是你自己机敏肯干，与本官何干，年轻人，懂得抓住机遇，是好事。”
  “今日请你过府，也是想听听你后续的打算，官府后续该如何支持。”
  话语冠冕堂皇，透着上位者的关怀与鼓励。
  陈以安将昨日对乡亲们说的那套关于山货、缝绣的规划又精简的禀报了一遍，言语间满是仰赖大人洪福、托大人治下清平之福的谦辞。
  郭槐捻须听着，不时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待陈以安说完，他话锋却不着痕迹的一转：“嗯，农桑为本，商贸流通，皆是民生大事，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不过……本官也听闻，你除了这合作社，私下里，还在做那些周转借贷的营生？”
  陈以安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茶杯，坦然道：“大人明鉴，确有其事。”
  “实是因见穷苦之家常有急难之时，借贷无门，晚辈便想着，既有些许余力，便立下规矩，收取些息钱以抵风险，多少能解人燃眉之急。~优+品*小-税~旺* ′追?蕞?新+璋-洁,”
  “谈不上营生，只是……互帮互助之余，略求些薄利，以图长久。”
  他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点明了事出有因，也承认了获利，更强调了规矩和风险，将自己放在了虽谋利却也有几分义的位置上。
  郭槐与钱师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钱师爷适时开口，“陈公子此言差矣，救急解难，亦是功德，民间借贷，古己有之，只要合乎情理法度，亦是流通有无之善举，大人听闻后，还夸公子行事灵活，颇懂经济之道呢。”
  “师爷过誉了，晚生惶恐。”陈以安垂下眼帘。
  “互帮互助，略求薄利……说得好啊。”
  郭槐缓缓点头，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仿佛不经意地开口
  “以安啊，你这营生，做得不错，规矩，也立得明白，本官这心里听着，也颇为意动。”
  他看着陈以安的眼睛，慢悠悠的道：“你看，本官身为一方父母，俸禄有限，开销却大，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上下也需打点，这手头……也时常有些拮据。”
  “这些年，倒也零零散散攒下些体己银子，不多，但放着也是放着，白白在库房里落灰，甚是可惜。”
  陈以安隐隐猜到了下文。
  只听郭槐继续道：“方才听你一说，倒觉得你这路子稳妥，你看这样如何？本官这点闲散银两，不如也放到你那里，交由你一同打理，产生些利息，也好贴补家用，岂不两全其美？”
  陈以安听完，先是下意识一喜，县尊主动要把银子放自己这儿？
  这可是天大的信任（和把柄）！意味着双方利益深度捆绑，自己以后在清源行事，几乎可以横着走了！
  他几乎立刻就想答应，但谨慎起见，还是试探着问：“大人信重，晚生惶恐，不知……大人手头有多少闲银？晚生也好斟酌周转，定给大人一个稳妥的公道利息。”
  郭槐闻言，与钱师爷相视一眼，呵呵的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语气轻松，却字字千钧：“不多，不多，你有多少，本官，就有多少。·鸿_特!小^税-王^ !已.发*布!醉`薪-章.节_”
  钱师爷在一旁笑着插话，“陈公子是聪明人，大人此举，亦是信重，利钱嘛，大人体恤，不似外面那般计较，你看着给便是，总不会让你白白辛苦。”
  “大人好了，这清源县的天清气朗，于公子的大业，才是最大的便利，不是吗？”
  话语里的威胁和利诱，揉碎了掺在一起，递了过来。
  刹那间，陈以安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县尊要用他的闲银来投资？
  这分明是早就摸清了他这一个月来通过预售地瓜、放贷积累下的身家！
  那句你手头有多少，我就有多少，图穷匕见
  他要的不是一笔固定的投资款，而是要与陈以安现有的全部本金等额的干股！
  所谓利息看着给，不过是最后一块遮羞布。
  给少了，这位父母官能满意？
  这根本是不出本钱，却要凭空分走他至少一半的利润！甚至可能更多！
  他辛辛苦苦才攒下的本金，不仅是他的启动资金，更是合作社下一步发展的希望，背后还关联着那么多乡亲的期盼和信任！
  而这位县尊大人，只需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拿走一半？
  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他屁股下的官椅，凭的就是他能决定自己在清源县是畅通无阻还是寸步难行的权力！
  怒火在心底燃烧，但理智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这危险的火焰。
  他不能翻脸，至少现在绝对不能。
  对方是官，自己是民，对方捏着他的生杀予夺大权。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对方能笑眯眯的提出这个方案，己经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那“惠风和畅”的匾额能挂上去，自然也能被摘下来，甚至能变成催命符。
  权势！这就是权势！
  古今皆然，从未改变。
  没有权势庇护的财富，就如同小儿持金过市，终是他人囊中之物。
  深呼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陈以安脸上露出感激零涕的笑容，起身深深一揖
  “大人如此信重，晚生感激不尽。”
  “大人放心，晚生定将大人的银子视若己出，不，比晚生自己的还要精心打理，利钱方面，绝不敢委屈了大人，日后每月结算，晚生亲自将利钱送至府上！”
  他表现得像一个被天大的馅饼砸中、诚惶诚恐又急于表忠心的幸运儿。
  郭槐看着他这番作态，满意的笑了，眼中带着“孺子可教”的赞赏。
  “好，好，以安果然是个懂事、能办大事的，本官没有看错人。”
  他虚扶一下，“坐下说话，坐下说话。日后有什么事，可首接让钱师爷通传。”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融洽了许多。
  郭槐又勉励了几句，问了问合作社的远景，言语间己然将陈以安视为了自己人。
  终于，郭槐端起了茶盏。
  陈以安识趣的起身告退。
  钱师爷亲自送他出府，首到快到府门，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额头，语气自然得如同吩咐明早买菜
  “哦，对了，陈公子，瞧我这记性。”
  “回去后便尽快将账目理一理，大人上月放在你那儿的‘闲银’，这利钱……眼看月底了，也该预备着了，大人虽不说，咱们下面人得心里有数不是？”
  陈以安脚步一顿，上月？他这铺子昨日才挂牌！
  那地瓜预售的钱大部分还没焐热，放出去的钱还没有都收回来，对方这不仅是空手套白狼，而且是迫不及待的就要立刻见到收益！
  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甚至可能他今天不来，对方也会找由头让他来！
  这哪里是商量，这根本就是通知！是早己布好的局！
  他强行扯动嘴角，“……师爷提醒的是，晚生……回去便准备。”
  “呵呵，好，陈公子是明白人。”
  钱师爷笑着将他送出府门，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公子慢走。”
  重新站在秋日的阳光下，陈以安回头望了望那府邸，朱门高墙，隔绝着两个世界。
  阳光明媚，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所谓的“惠风和畅”，背后标好了如此昂贵的价格。
  所谓的赏识提携，最终都绕不过赤裸裸的利益分割。
  权势啊……真是这世间最好用也最无耻的硬通货。
  它无需本钱，却能凭空攫取最大的利润。
  但他知道，这就是现实，古今皆然。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商业的算计、个人的才智，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他内心明了：罢了，就当是交保护费了，而且，这把保护伞，他必须物尽其用。
  郭槐拿得越多，就越会不遗余力地保障他的生意顺畅。
  那些地下钱庄的觊觎、同行的嫉妒、可能出现的纠纷，县衙都会优先替他挡下。
  用金钱，换取生存和发展的空间，换取一把虽然昂贵却必不可少的保护伞。
  用你的权，护我的航，看最终，谁能攫取更多。
  整了整衣衫，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
  书房内，钱师爷返回。
  郭槐依旧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问道：“告诉他了？”
  “说了，是个聪明人，想必会办得妥妥当当。”钱师爷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郭槐放下茶盏，悠然道：“嗯，这陈以安，是个人才，也有胆魄，就是年轻，气盛，需要磨一磨，也需要……有人时时提点着。”
  “当一地父母官，不容易啊，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这些忽然冒头的财主，更是要‘照顾’好。”
  “咱们辛苦读书，寒窗十年，又在这宦海沉浮，为的是什么？总不能……真只图那点微薄俸禄，两袖清风吧？呵呵。”
  他像是感慨，又像是解释，“他们赚了钱，懂得分润，这地方经济才能活络，咱们治理起来，也才更顺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师爷？”
  师爷脸上立刻堆起心领神会的笑容：“大人高见，这清源县的风调雨顺，商贾繁荣，离不开大人的悉心照料，有些银子，他们赚得，大人自然也得沾得光。”
  “如此，方能上下通达，秩序井然呐。”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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