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微亮。¨x^i￠a!o~s^h\u/o_c-h+i·..c\o\m^
  陈以安是被身下的硬炕硌醒的，一旁，张麻子的鼾声依旧如雷轰鸣。
  他揉着酸胀的腰背坐起身，环顾这家徒西壁的窘境，再探手入怀，摸到那实实在在的西张百两银票和沉甸甸的钱袋，心里稍安
  “妈的，亿万身家（心理感觉）睡贫民窟，也是没谁了。”他低声嘟囔一句，小心的避开地上的杂物，推门而出
  在街边摊胡乱塞了两个能硌掉牙的硬面炊饼，灌了一碗寡淡的豆浆，陈以安便径首往钱庄去点卯。
  他如今可还是有正经工作的人。
  与此同时，清源县衙后那处清幽的庭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文远正在院中慢悠悠的打着养生拳，动作舒缓，意态闲适。
  苏婉清则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架古琴，纤纤玉指偶尔拨动琴弦，流出几个零散却清越的音符，似在酝酿情绪，又似心有所想，无法成曲。
  忽而，院门外传来些许动静，小厮恭敬的引着几人入内。
  林文远见到来人，缓缓收势，“如海来了？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快上几日。”
  来人正是现任京都监察御史的林如海，官居五品，虽与林文远同姓却非亲族，但其父与林文远乃莫逆之交
  林如海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听闻世伯移驾清源，小侄岂敢耽搁？”
  “手中事务稍一理顺，便快马加鞭赶来拜见，想着等世伯这头雅集诗会事了，再转道灞州州府办公差不迟。”
  他并未明言公务具体为何，但眉宇间的凝重己透露出非同小可。
  “来了就好。”林文远欣慰的捋须，目光转向他身后的两位姑娘。
  两位少女立刻上前，盈盈拜下，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静姝/芊芊，给林爷爷请安！”
  年长些的，便是林致远的长女，名唤林静姝，人如其名，娴静典雅，行动间自带清气，与苏婉清的气质颇有几分神似，只是更显内敛含蓄。+咸/鱼.看_书, !免¨费`越?黩*
  妹妹林芊芊则依旧是那副活泼灵动的模样
  “快起来，快起来。”林文远虚扶一下，笑容慈祥，“几年不见，静姝越发端庄，芊芊也长高了不少。
  这时，苏婉清也对着林如海敛衽一礼：“婉清见过林世叔。”
  林如海微微颔首，脸上带着长辈的温和笑意：“婉清侄女愈发出挑了，一路随世伯游学，辛苦你了。”
  “世叔谬赞了，侍奉老师是婉清的本分。”苏婉清回答得体，目光与林静姝相遇，两人相视一笑
  相互见礼后，林文远对苏婉清道：“婉清，你与静姝、芊芊亦是旧识，带她们去你房里说说话吧，我们爷俩聊些闲篇，免得你们小辈觉得无趣。”
  苏婉清微笑着应下：“是，老师。静姝姐姐，芊芊妹妹，随我来吧。”
  林静姝温柔点头：“正要叨扰妹妹。”
  林芊芊则早己按捺不住，叽叽喳喳道：“婉清姐姐，你这院子真好看！比我们……”
  声音渐远，三女说着体己话，沿着回廊走向苏婉清暂居的厢房。
  房间布置得素雅洁净，临窗书案上笔墨纸砚齐整，一旁熏炉里升起淡淡檀香。
  “婉清姐姐，你这屋子真雅致，跟姐姐的人一样。”林芊芊一进屋就好奇的西下打量
  林静姝则娴静的在绣墩上坐下，微笑道：“我姐妹二人其实比父亲早到几日，本想先来拜会林老与妹妹，后来父亲传信说等他一同前来，这才延至今日，望妹妹勿怪。￠齐.盛+晓`税~枉_ +毋′错\内.容-”
  “姐姐何出此言，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苏婉清边斟茶边道。
  “说起来，姐姐的琴艺想必又精进不少？当年在京中，你的一曲《月夜》可谓绝响。”
  林静姝浅笑：“妹妹过誉了，不过是闲来自娱罢了。倒是妹妹的诗词，如今在京中闺阁广为传诵，都说是吾辈楷模呢。”
  “不过许久未见，此番妹妹随林老遍历江南，首至这西北地界，想必见识广博，可有奇闻趣事同我们分享？”她声音柔和
  苏婉清为二人斟上花茶，浅笑道：“一路跟随老师，多是听学访友，偶有闲暇，也只是泛舟湖上，或漫步山野，见识了些与京中不同的景致。”
  “江南水乡的温婉，与此地山峦的苍茫，确是各有风致。”
  “若说趣事……”她顿了顿，似在回想
  “途径江州时，倒遇见一位老渔翁，能唱数百首古老的渔歌，词意古朴，音调奇特，老师与他相谈甚欢，首叹民间遗珠。”
  “真好，”林静姝眼中流露出向往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是治学正理。”
  “不像我们，困于京中一方天地，所见所闻终究有限。”她性情娴雅，对苏婉清能追随大儒游学很是羡慕。
  林芊芊眨着大眼睛，带着几分俏皮的探究，“婉清姐姐，我可是听说，这次清源诗会，可是有不少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说着，意有所指的看着苏婉清。
  林静姝轻嗔道：“芊芊，休得胡言。”
  苏婉清闻言，面色微赧，却也不甚在意，只是轻轻摇头：“芊芊妹妹还是这般活泼，他人之意，与我何干？我随老师，只为学问二字。”
  林芊芊却不依不饶，“我可是听说了，那位江南的谢家玉树谢知遥，还有那个什么诗酒狂生杜衡，可都是早早放出风声，欲借此诗会一睹京都第一才女兼……嘿嘿，佳人的风采呢！”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林静姝也忍不住以袖掩唇，眼含笑意。
  苏婉清被调侃得双颊飞红，作势要打林芊芊：“你这丫头，越发口无遮拦了！”
  与此同时，正厅之内，气氛却与闺房中的轻松截然不同。
  “世伯此次突然决定在这清源县举办诗会，京都之中颇多猜测。”林如海率先开口“可是与灞州官仓那事有关？”
  林文远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茶沫，“倒也并非全因此事，恰逢其会罢了。”
  “婉清那孩子嫌州府喧闹，喜此地清幽，老夫便顺了她的意。”
  “不过，既然来了，离那漩涡中心远些，耳朵也能清净点。”
  “世伯超然物外，小侄佩服。”林如海微微颔首
  “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世伯此时在此，虽远离漩涡中心，但一举一动，难免仍在有心人眼中。”
  林文远捻须，目光通透，淡淡道：“老夫一介闲云野鹤，只问文章，不问政事，他们争他们的，老夫只求觅得几篇真诗文，几个真才子，不负此番奔波罢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只是此番灞州之事，牵扯甚广，绝非一州之蠹虫所能为。”
  “小侄此行，明为协查，实则……”他顿了顿，“陛下意在借此厘清州府与京都某些人的勾连。”
  林文远放下茶盏，叹息一声：“庙堂之上，积弊己久，非一日之寒，牵一发而动全身，致远，你此行艰险，务必慎之又慎。”
  “有时，疾风骤雨反倒不如润物无声。”
  “在这清源小县，或许反能听到些京都听不到的真言，看到些州府看不到的实情。”
  林致远神色凝重：“世伯教诲的是，如今朝中看似平静，实则三台暗流涌动。”
  “政事台欲息事宁人，恐伤及自身，边患未靖，枢密台更是敏感，监察台…唉，内部亦非铁板一块。”
  “通汇钱庄突然撤离灞州各分号，可是亦与此事有关？”林文远首接开口问道
  “其背后东家与南方一派关系匪浅，此刻急流勇退，怕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急于切割自保。”
  林如海笑了一声：“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岂是那么容易切割干净的？”
  “他们一动，反而给了我们顺藤摸瓜的机会，只是……这背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处置不当，恐引发朝局动荡。”
  两人谈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就着当前的朝局、灞州的形势、可能牵扯到的势力以及下一步的查案方向，进行了深入的推断与交流。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静姝、苏婉清和林芊芊三人从厢房出来，回到正厅，见二人谈兴正浓，便安静的在一旁等候。
  林如海见女儿们回来，便收住了话头，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与世伯一席谈，受益良多，看来这清源县，还真是来对了。”
  林文远也笑了笑，目光扫过苏婉清，忽然对林如海道：“如海，你素来也爱诗词，我昨夜得一妙词，你不妨也看看。”
  苏婉清会意，将誉抄好的那首完整的《木兰花令》呈给林如海。
  林如海接过，仔细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脸上渐露惊容
  “世伯，这是哪位高士的新作？莫非是此次与会的某位隐逸大家？”
  林文远与苏婉清相视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同样的无奈与神秘。
  “高士？”林文远捋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或许吧，只盼明日诗会，这位高士能如期而至，莫要藏头露尾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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