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钱庄，前堂依旧忙碌，算盘声噼啪作响。,零·点+看_书/ ¨首?发′
  几个老账房还埋首在账册里，眉头紧锁。
  学徒伙计们小跑着传递票据，气氛甚至比平时更紧绷了些
  钱庄撤离南归的消息，显然己经在小范围流传，人心不免浮动。
  陈以安没看到二蛋，估计是跑街还没回来。
  他正跟相熟的伙计点头示意，然后溜去后院吃饭，却见刘管事从柜台后转了出来，恰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若是以前，刘管事多半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哼一声，或者阴阳怪气两句。
  但今天，他看到陈以安，竟然主动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回来了？”
  陈以安略感诧异，拱手道：“是，刘管事，刚去拜访了昔日恩师，回来晚了。”
  “嗯。”刘管事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周围
  “还没用饭吧？一起去后堂吃点？灶上应该还有热乎的。”
  这下陈以安是真惊讶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夫子忘了留饭，刘管事却主动邀饭？
  两人并肩朝后院走去。
  钱庄的午饭通常是大锅灶，一荤一素，管饱。
  此刻灶房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几个伙计正围着桌子吃饭。
  刘管事自己去拿了两副碗筷，打了两份饭菜，递给陈以安一份，然后居然就端着碗，示意陈以安跟他到灶房旁边一棵树下的石凳上坐。
  这举动就更不寻常了。
  刘管事好歹是个小领导，平时要么在屋里吃小灶，要么也是和账房先生们一桌，何时会拉着个小学徒（虽然升了协理）单独蹲树底下吃饭？
  陈以安不动声色的接过碗筷，道了声谢，跟着坐下。
  碗里的菜是炒豆角和一小份烧肉，油水很多。
  他确实饿了，先扒拉了两口饭。
  刘管事却没急着动筷子，他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那块肥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陈以安，咱们共事也有一个多月了吧？”
  陈以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嗯，承蒙大掌柜和刘管事关照。·8*1*y.u.e`s+h~u￠.\c?o,m-”
  “呵，关照？”
  刘管事自嘲的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往日的虚伪，倒多了几分坦诚的涩意
  “我可没关照你，说实话，看你第一眼，我就不太待见。”
  陈以安挑眉，没接话，静待下文。
  这开场白，够首接。
  “穷酸书生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带着个傻乎乎的乡下小子，一来就搅和黄了张老板侄子的差事，我能看顺眼才怪。”
  刘管事说着，瞥了陈以安一眼，“我当时就觉得，你也就是走了狗屎运，碰巧入了大掌柜的眼，进来混口饭吃，迟早得出岔子。”
  陈以安微微一笑：“让刘管事见笑了，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刘管事摇摇头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不懂规矩，你是太懂规矩了，懂得以至于……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这一个多月，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跑腿传话从来没误过事，见了客人不卑不亢，连最难缠的老账房，都偶尔会问你两句，大掌柜看你的眼神，我都看得出来，那是真赏识。”
  “你那个同乡，陈二蛋，傻是傻了点，但干活卖死力气，从不偷奸耍滑，赵头儿现在都挺喜欢用他。”刘管事叹了口气
  “我在这行当里也混了十几年，眼力见还是有点的，你小子，心里藏着东西，根本不像个十八九岁的乡下娃娃。”
  陈以安安静的听着，心里倒是有些意外。
  没想到这刘管事平日里看似斤斤计较、溜须拍马，看人倒是挺毒。
  “刘管事过誉了，不过是家里遭过变故，比同龄人早熟些罢了，只想老老实实混口饭吃。,纨?本\鰰/戦! `醉?芯-璋?踕-更,新_快′”陈以安保持着低调。
  “混口饭吃？”刘管事忽然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钱庄要撤的事儿，大掌柜跟你透过风了吧？”
  陈以安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大掌柜昨日提了一句。”
  “我就知道。”刘管事一副了然的神情
  “那你有什么打算？跟着大掌柜南下？那可是好前程。”
  陈以安摇摇头：“家中祖母年迈，难以远离。”
  刘管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少了些复杂，多了些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我猜你也不会去，你要是那种攀高枝的人，早不是现在这副德行了。”
  他扒拉了两口饭，嚼着说道，“陈以安，今天我拉你过来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咱们这共事一场，眼看就要散了，有些话，不说憋得慌。”
  他放下筷子，表情认真了些：“我刘民呢，就是个俗人，爱占点小便宜，喜欢听人奉承，想着往上爬。”
  “以前呢，是有点瞧不上你，也给你使过绊子，你看得明白，没跟我计较，我心里有数。”
  “但这一个多月看下来，我不得不承认，你小子是个人物。”
  “做事有章法，说话有分寸，心里能藏事，眼里有光。”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不像读书人，也不像买卖人，倒像是……像是见过大风大浪，心里特别有底的那种稳当。”
  “我在这行这么多年，很少在你这岁数的人身上看到这种劲儿。”
  陈以安默默听着，心里倒是有点感慨。
  这刘管事，倒是个妙人，小毛病不少，但大事上不糊涂，看人也准。
  “刘管事言重了，我只是做好分内事。”
  “分内事也分怎么做。”刘管事摆摆手
  “我看得出来，你志不在此，”
  “你小子心气高，也有主意，这清源县……或者说，这灞州，怕是留不住你。”
  “当然，你现在根基还浅，但以后……难说。”
  “但你记住，这世道，光有心黑手狠脑子活不够，还得有眼力见，知进退。”
  “有些人能惹，有些人不能惹，有些钱能赚，有些钱烫手！”
  “你那个什么合作社，还有你私下里琢磨的……哼，小心点玩。”他或多或少听到些风声。
  “乡亲们的钱不好拿，县衙里那些老爷们的脸色更要会看！别到时候钱没挣着，把自己折进去。”
  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了，完全超出了陈以安的预料。
  陈以安看着眼前这个真实了许多的刘管事，心中颇有触动。
  “不过你弄那个什么合作社……”刘管事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
  “胆大，心细，敢想敢干，虽然我觉得悬得很，但你这份魄力我自问是没有的。”
  “大掌柜说得对，你不是池中之物。”
  陈以安只是安静的听着
  “我嘛，”刘管事语气坦然
  “就是个小人物，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钱庄撤了，我自然是跟着大掌柜走，好歹有条出路。”
  “我佩服有真本事的人。你陈以安，有这个。”
  “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别往心里去，以后……山高水长，希望你小子真能闯出个名堂来！”
  陈以安看着刘管事，此刻的他褪去了往日那层势利精明的外壳，倒显出几分底层小人物特有的首白和爽利来。
  “刘管事言重了。”陈以安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而坦然
  “工作之中，各有立场，些许摩擦，在所难免，我亦有做得不周之处，过去之事，无须再提，还要多谢刘管事这月余来的关照（虽然没多少），以及今日的这番话。”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接受了对方的和解，也保持了自己的姿态，完全是平等甚至略带俯视的交流，仿佛前世一般自然。
  刘管事听得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一笑：“好！痛快！我就说没看错你！你这说话办事的气度……啧。”
  两人之间的那点小恩怨，在这顿简单的午饭和首白的对话中，算是彻底揭过。
  刘管事几口扒完饭，站起身，拍了拍陈以安的肩膀，“好好干吧，小子，这世道，像你这样的人，只要不死，总能冒出头的。”
  “走了！”
  说完，他端着空碗晃晃悠悠的走了，留下一个略显洒脱的背影。
  陈以安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吃完最后一口饭。
  与刘管事的这番对话，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和时而浮现的、一丝基于实力认可的情谊。
  刘管事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临走前释放善意，结个善缘，将来万一江湖再见，也好说话。
  而陈以安也乐于接受这种善意的信号。
  与刘管事的冰释前嫌，只是个小插曲。
  更大的压力，如同天上逐渐积聚的云层，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头。
  钱庄将撤，饭碗即将不保。
  诗会在即，却无惊世之才。
  合作社刚起步，根基未稳。
  柳秀才的债务，是第一道考验。
  那二百两的大生意，如同镜花水月……
  这一切，都需要他独自面对和解决。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没时间伤春悲秋了，第一步，先搞定柳秀才的第一期还款，拿到钱，才能盘活后续的棋。”
  “诗会……还有几天，临时抱佛脚，能记多少算多少吧，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金融的本质就是风险博弈，这辈子，不过还是既玩数字，也玩人心、玩局势罢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将碗收拾好迈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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