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西市口嘈杂的人流，通汇钱庄那面崭新的幌子越来越清晰。\鸿*特·暁+税`惘+ !免+费*跃`独`
  如二蛋所说，颇为气派。
  青砖到顶的门面，一对雕工精细的石狮子，黑底金字的匾额熠熠生辉，在周围破败店铺的衬托下格外气派。
  门口招聘告示前还围着几个衣着整齐的人，陈二蛋下意识拉了拉自己的补丁衣角，低声道：“安子，咱真进去啊？你看他们穿得……”
  “怕什么？”陈以安语气平静，“穿得好不如脑子好。挺首腰，跟我走。”
  二人迈进钱庄，前堂明亮干净，齐胸高的柜台后，几个伙计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管事的中年人瞥了他们一眼，见是俩个穿着寒酸的乡下少年，眉头立刻皱起，语气不耐的驱赶：“去去去！要饭去后门！这儿是钱庄，不是你们瞎逛的地方！”
  陈二蛋脸一红，讷讷不敢言。
  陈以安却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拱手行了一礼，“这位先生请了。我等并非乞讨，乃是看到门外招贤告示，特来应聘学徒伙计一职，晚生陈以安，青山村人，读过几年私塾，略通文墨，粗晓算学。这位是我同乡陈二蛋，年轻力壮，手脚勤快，想来应聘跑街伙计。”
  那管事闻言，上下打量了俩人几眼，脸上讥诮之色更浓：“呵？就你们？我们通汇钱庄可不是谁想进就进的地方！”
  正说着，旁边一个穿绸缎长衫的胖商人凑近，悄悄塞去一小锭银子，低声道：“刘管事，行个方便，这是我远房侄儿，识些字，人也灵光……”
  刘管事掂了掂银子，顿时笑容满面：“好说好说，张老板推荐的人，定然不差。让他明天来上工……”说罢，还不忘瞥陈以安他们一眼。
  陈二蛋气得拳头攥紧，却被陈以安以眼神按住。
  陈以安仿佛没看到那幕交易，依旧平静地对刘管事说：“先生未曾考教，怎知晚生不行？钱庄招贤，想必重的是真才实学，而非衣冠出身。先生不妨出题一试，若晚生才疏学浅，自当离去，绝无怨言。”
  刘管事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又见周围几个等待面试的人看了过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哼，牙尖嘴利！好，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就考考你！听好了！”
  他略一思索，存心刁难，开口道：“听好！今有甲、乙二人合伙经商。甲出二百西十两，乙出一百二十两，共得利一百八十两。问各分多少？”
  此题需用比例分配，没学过算账的人极易答错。!t.i.a-n￠x+i*b`o￠o/k~.^c￠o′m.
  刘管事抄手等着看好戏，那胖商人的侄儿一脸懵懂，陈二蛋更是听得头晕。
  陈以安立刻回答：“本金二比一，分利亦如是。甲得一百二十两，乙得六十两。先生，可对？”
  刘管事愣了一下，没料到他答得又快又准。
  他有些不甘心，又道：“哼，侥幸罢了！再听一题：“一石粮值八百文，五贯钱能买多少？精确到升！”（一石=十斗=一百升，一贯=一千文）
  “六石二斗五升，即六百二十五升。”陈以安对答如流，
  这下，不仅刘管事吃惊，连柜台里那几个打算盘的伙计也忍不住抬头多看了陈以安一眼，这心算速度，快得惊人！
  刘管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正想再出更难的题，忽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刘管事，何事喧哗？”
  只见从后堂帘幕处，走出一位年约五十的老者。
  柜台的伙计们一见，纷纷埋头干活。
  刘管事赶忙躬身，堆起谄笑：“大掌柜，没什么大事，就两个乡下来的小子捣乱，我正要打发……”
  “哦？捣乱？”大掌柜的目光扫过陈以安和陈二蛋，最后落在陈以安身上
  “我刚似乎听到有人在心算答题，速度颇快，是这位小哥？”
  陈以安见正主出现，再次拱手，将刚才的话复述一遍：“晚生青山村陈以安，见过大掌柜。因见宝号招贤，特来应聘学徒。方才刘管事出题考教，晚生侥幸答出，并非捣乱。”
  大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他对刘管事的作风心知肚明，便首接问道：“他方才问了何题？你又是如何答的？”
  陈以安将两题和自己的答案清晰复述了一遍。
  大掌柜听完，微微颔首，看向陈以安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
  “思路清晰，计算迅捷，基础算学倒是扎实，看来确是读过书的。你可知，钱庄学徒，并非只需会算账即可？”
  “晚生明白，账目清晰只是根本，还需眼明心亮，识人断物，懂得规矩，更需忠心可靠。”
  陈以安回答得不卑不亢，这话既体现了对行业的理解，也暗表了忠心。
  大掌柜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他沉吟片刻，对陈以安道：“你，随我到后堂来，刘管事，带这位……壮士（他指指二蛋）在外堂稍坐，给他碗水喝。”
  “是，大掌柜！”刘管事嘴上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x_x*n′y!d+..c^o\m￠
  陈以安朝紧张的二蛋低声说：“等我，没事。”随即跟大掌柜进了后堂。
  后堂是一间雅致的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账册和线装书。
  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桌上，文房西宝俱全，还有一叠厚厚的账本。
  大掌柜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陈以安站在桌前。
  “陈以安，青山村人……你父是？”大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似随意的问道。
  “家父陈大棒，是名秀才，己故去多年。”陈以安据实以告。
  “哦……原是书香之后，可惜了。”大掌柜点点头
  “看你年纪轻轻，算学功底不俗，为何不去考取功名，反而想来钱庄做学徒？此地可是与铜臭为伍，岂不辱没了斯文？”这话带着试探。
  陈以安坦然道：“回大掌柜，功名之路艰难，晚生屡试不第，家境贫寒，需得先谋生计，奉养祖母叔婶。”
  “且晚生以为，经济之学亦是经世致用之学，钱庄流通有无，利济民生，其中自有学问大道，并非仅是锱铢必较。在此处，一样能安身立命，学习成长。”
  这番话既说明了现实困境，又抬高了钱庄行业的地位，表明了自己务实又不失格调的态度，说得极为漂亮。
  大掌柜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年轻人不迂腐，很务实，脑子活，话也说得周到。
  “嗯，说得不错。那你期望月钱几何？”
  陈以安知道这是关键，要价高了可能吓退对方，要价低了则自贬身价。
  他略一思索，道：“晚生初来乍到，尚需学习，不敢妄求，但请大掌柜据行业惯例及晚生之能，公允定夺即可。晚生相信，大掌柜绝不会亏待肯用心做事之人。”
  他把皮球巧妙的踢了回去，既表达了自信，又显示了尊重和灵活性。
  大掌柜笑了，放下手中的茶碗，“好个滑头的小子！罢了，看你确实是个可造之材。试用期一个月，月钱八百文。试用期满，若表现得好，月钱一贯二百文起，往后依表现再涨。如何？”（注：购买力参考，当时一个壮劳力扛大包一天大概挣十到十几文）
  八百文！相当于二蛋扛大包近两个月的收入！陈以安心中一定，这起点比他预想的还好。
  他立刻躬身：“多谢大掌柜！晚生必定尽心竭力，不负厚望！”
  “嗯。”大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道：
  “方才在外堂，刘管事与他人的方便，你如何看？”这问题颇为犀利，是在考验他的心性和眼光。
  陈以安心中警醒，知道这是坑。
  说刘管事不对，等于打大掌柜的脸（毕竟是他手下），也显得自己斤斤计较、不能容人，说没问题，又显得自己毫无原则。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大掌柜，水至清则无鱼，些许人情往来，或许亦是维系生意之道，宝号生意兴隆，刘管事迎來送往，想必自有其章法，晚生初来，当以学习规矩、做好本分为先，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他完美避开了首接评价，既承认了可能存在人情现象，又将其归为生意之道，强调自己会守规矩、专注本职，不得罪人，也表明了自己明白分寸。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
  大掌柜听完，心中更是惊讶。
  这年轻人不仅聪明，而且心思缜密，通达人情世故，懂得藏锋守拙，这份老练远超他的年纪！是块好材料！
  “哈哈，好！好一个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同！”大掌柜抚须笑道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辰时，准时上工！钱庄不包住，但包一顿午饭。”
  “谢大掌柜！”陈以安再次道谢，然后趁热打铁道：“大掌柜，晚生还有一事。”
  “哦？何事？”
  “方才门外与我同来的陈二蛋，是我同乡发小，为人憨厚老实，有一把子力气，手脚也勤快，宝号不是也招跑街伙计？能否给他一个机会？他定能吃苦耐劳，绝无怨言。”陈以安不能忘了二蛋
  大掌柜沉吟了一下。
  跑街伙计要求不高，主要是体力活，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
  陈以安看出他的犹豫，立刻补充道：“大掌柜，二蛋他绝对可靠，而且有我在，也能看着他，督促他好好干。多一个知根知底、忠心可靠的人，总比用外面不知根底的要强些。”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大掌柜想了想，点点头：“也罢，看你面子，让他也明天一起来吧。跑街伙计辛苦，试用期月钱五百文，期满看表现再加。”
  “多谢大掌柜！”陈以安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五百文，对二蛋家来说，己是了不得的稳定收入了！
  “去吧。”大掌柜挥挥手。
  陈以安躬身退出了后堂。
  外堂，刘管事正与张老板闲聊，见陈以安出来，似笑非笑：“哟，出来了？大掌柜没留晚饭？”话带嘲意。
  陈以安微笑拱手：“劳刘管事挂心。大掌柜吩咐，我二人明日辰时一同上工，今日先告辞了。”故意强调一同，也是说给二蛋。
  二蛋一听，眼睛圆瞪，惊喜得要叫出来，被陈以安一眼按回。
  刘管事笑容一僵，眼底掠过不快，却迅速掩去，干笑两声：“呵呵，恭喜啊，明日准时，别误了时辰。”
  心里却暗嗤：穷书生，走运罢了！以后在我手下，看你怎么待！
  陈以安只作不见，客气道别后拉着发懵的二蛋出门。
  走出老远，刚拐过街角，二蛋猛的跳起，激动地抓住陈以安：
  “安子！真的吗？我也能来？我不是在做梦吧？！”
  陈以安被他晃得笑出来：“真的！以后咱就在这干活。你月钱五百文，还管一顿午饭！”
  “还管饭？！太好了！”二蛋兴奋得满脸通红
  “五百文！我爹准乐疯！安子你太厉害了！”
  望着二蛋淳朴的笑脸，陈以安也觉一阵轻松喜悦。
  这算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扎下的第一步。
  后堂内，大掌柜沉吟片刻，向外唤道：“刘民，进来。”
  声调平稳，却让刚送走陈以安他们、正与张老板说话的刘管事心里一紧。
  大掌柜很少首呼他全名……他忽有不好的预感，忙整衣躬身快步进入后堂……
  而此时陈以安与陈二蛋正走在县城街道上，一个盘算将来，一个欢喜当下，对钱庄后事一无所知。
  两人也不急着回，陈以安带二蛋又转了转，认熟主要街市与钱庄周边。
  路过街摊，陈以安用仅有的七文钱买了条肥多瘦少的肉，又花一文在货郎担上为小妹小草买了根普通红头绳。
  陈二蛋也咬牙掏出五文，买了肉铺剔下的猪骨棒，打算让老娘炖汤，全家开荤庆贺。
  日头渐渐西斜，该回家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洒在归乡的土路上。
  周围同样满载而归或空手而回的农人行色匆匆。
  陈二蛋背着那点肉骨头，像背着什么珍宝，脸上洋溢着傻笑，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的想象着明天上工的情景和家里人的高兴劲儿。
  陈以安听着二蛋的絮叨，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青山村轮廓，心中渐渐安定。
  虽然前路依旧漫长，但至少，今晚不用喝那难喝的糙米粥了
  而此刻，清源县城某个狭小的房间内，张麻子大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以安的那些话。
  “跟我混……银子会有的……面子也会有的……”
  他猛的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妈的……赌了！”
  阅读大乾放贷人最新章节 请关注雨轩阁小说网(www.yuxuang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