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温瑞安    更新:2021-12-04 05:20
  饮冰上人干咳一声,率先道:“要他们不动手,虽然是难了一些,只要让他们知道,这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他门就不会妄动的了。”
  “对呀,”泥涂又笑得像一只胡涂而忧郁的猪,“可是,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又怎会知道这样子的事?”
  叶红目光闪动,笑道:“那只好找人去告诉他们咯……至少,得要请动一个德高望重、道上朋友都十分信重的前辈过去,才有望摆得平这桩事儿。”
  “这样的名宿很不易找,一方面,他要是白道上名动天下的好手;另一方面,他还要是在黑道上吃得开的人物。”苏慕桥也曲折地道:”不但要德高望重,而且要超然物外,这样子的人已够少了,敢于承担的人更绝无仅有。”
  “有。”饮冰上人说。
  “眼前就有一个。”叶红说。
  单简故意问:“谁?”
  时红和饮冰上人一齐异口同声的说:“泥涂大师!”
  苏慕桥马上接了一句:“他?我看他才不敢去。”
  单简也接了一句:“不是吧?大师一向是位‘侠僧’。行侠就是行知其不可而义所当为者为之的事,泥涂大师为这件事一向当仁不让,怎会不去!”
  泥涂用一个小牛般的眼神来看着叶红、苏慕桥、饮冰上人、石暮题、简单、单简……这些人。
  “你们想要我怎样?”
  “这句话该由我们问你,”饮冰上人用手指捻着他那潇洒的白眉梢,眯着眼微微笑问:“你打算要怎样?”
  “我?”泥涂嘿声苦笑:“只有找他们说去了……他们要是硬来,就得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叶红忙道:“和尚,你可不要硬来,劝劝就是了,劝不来,也有别的法子啊。”
  “要是我给这干绿林道上的人干掉了,”泥涂大师不止眼神,连表情都像是一头小牛了,”那就是你们害的。”
  “好啦好啦!”饮冰上人呵呵笑道,“要是你给人害死了,我就找多几位光头的给你多念几回经超度你好了。”
  “我去冒那么大的险!万一个不好,绿林道上以为我是官方的人;而官府又以为我是跟这些亡命之徒是一道的!”泥涂心有不甘的说,“那么你呢?为什么也不做?光坐着喝茶下棋、吃饭拉屎?!”
  “别说的那么难听好不好?大家都不过是为朋友在做一点该做的事而已!就冲着你泥涂大师,谁人下给七分金面?你去劝说,是最好不过的人选。”饮冰上人也给泥涂和尚弄得有些拂然起来了。语音凝重的说:“我?我会上京一行。”
  “上京?!叶红微诧:“这时候?!”
  “我觉得在谋救龚侠怀这件事情上,我们的方式都像走了岔路;“冰上人道:“与其在原地兜圈,我总觉得,不如直接赴京畿跑一趟,求见史相爷,问个清楚,看他肯不肯放人?再说,我在宫中也有些相知的,托他们在天子面前求求恩典,行不行总有个主儿。胜得在这儿穷厮闹!”
  “好极了!”叶红也振奋起来,“我爹在朝中也有一些深交,不如我即写几封信,请上人携去,万一需要用到时,也可请他们出手相助。”
  “既然如此,不如你和我同去,岂不更好?”饮冰上人道:“令尊大人的交情,限我总是隔了一层,还是莫如你来自在的好。”
  简单急道:“可是,公子的伤仍未愈……”
  单简也说:“现在离决审之期已近,若赴京师,一往一返,中间又因请托人事,难免延们,万一来不及——”
  “好,那么你就写几份书函吧,我先去,你在这儿养伤、打点,如果局面稳定,把龚侠怀判了三五年的牢什么的,你也赶过来疏通疏通吧。”饮冰上人说:“就为了龚侠怀让我领悟这一套‘梅花八弄’。我这副老骨头也该去跑一起了……去弄个水落石出也好,万一无功而返,也还不至于把事情弄得更糟吧。”
  他反过来去“刺激”泥涂和尚:“你可不要把事情给弄砸了哦!”
  “呸!”泥涂和尚竟然诅咒他,“晚娘冷面,大官铁面,这次你上京,见的是京官,最好给人喷得一脸唾液,没面目来看平江父老!当心吧!”
  “嘿!你才要当心呢!狗肉和尚!”饮冰笑骂道,“小心给那一干江湖人士卸八块,拖去喂狗,这才算应了报;报了应了!我管他晚娘冷面大官铁面,只要是给面不要面,我就翻面!”
  叶红见两人又顶撞起来了,赶忙把话题扯开,故意问于饮冰上人:“你说官府方面也来了许多高手,他门是推?”其实,把向武林同道劝说一事交托泥涂,万一失败,也有好处。在叶红心里,也觉得大半年以来,救龚侠怀一事屡遭挫折,倒不如像武林同道一般硬拼一场,劫狱救人,说不定反而直截了当!
  “来的人很多,听说史弥远置在身边最信笼的高手——说到这个人,饮冰上人眼神不再悠然,而掠过了一种近乎畏怖的战志,”他也来了。”
  “你是说,”叶红吃了一惊,知道有这样一个名动天下的高手,但仍不相信竟会惊动了这个魔星,‘大不慈悲’?!”
  “对,他来了。这次聚集在平江府的高手很复杂。官方应以‘大不慈悲’为。”饮冰显得隐忧重重,“武林道上的人:则以‘白大帝’为首。”
  “白大帝?!”叶红再吃一惊,像把自己的拳头吞肚子里去了:“你是说:‘黑山白水、黄花绿草蓝天’的‘白大帝’?!”
  “是。便是他。”饮冰上人沉重地道,“自从‘黑先生’与大侠龙喜扬互拼身亡后,这‘五色盟’的首席,改由‘黑天王’登位,‘白大帝’一直不能成为‘五色盟’的老大,已决心要在江湖上搅个腥风血雨,以示作为。只怕……他这次也来者不善呢!”
  “好,大不慈悲和白大帝都到了,”泥涂瞪着一双圆眼道,“你可开溜啦!”
  “你说什么?!”饮冰怒道:“那我国在这儿,你去京城求人去!”
  “我才不去!”泥涂马上道,“我宁愿在这儿跟人拼命,也不要看做宫的脸!”
  “赴京请免龚大侠罪一事,上人在江湖上名高位重,且在朝里有的是相知,当然是要敦请上人出面才能国有成;”叶红连忙道:“至于在这儿的英雄好汉,有那个不心悦诚服大师的!如果大师亲自相劝,必能阻止这些江湖汉子莽动,如此岂不是好!”
  泥涂和饮冰这寸不再争吵,但兀自忿忿。
  叶红只怕又掀起火头来,忙问:“苏兄此行,不是说会探得一些消息的吗?”
  苏慕桥也知机,即答:“听说‘诡丽八尺门’的赵八当家回到平江府来了。”
  泥涂和尚没好气的说:“早就知道了。”
  苏慕桥也不理他,只径自说下去,“听说严笑花又要嫁人了。”
  泥涂和尚不屑地道:“她那种女人,不嫁人才怪呢!”叶红脸色一变,但仍把想说的话忍住了。
  简单却忍不住问道:“她不是要嫁给陆倔武吗?”
  “她已把陆倔武给甩了,”苏慕桥笑道:“这次她要嫁给沈清濂。”
  石暮题也不知是笑还是叹:“她也真了得。我的丈夫一个比一个有权有势。”
  单简冷哼一声道:“但再也找不回像龚大侠那样的人物了。”
  “还有一件事,”苏慕桥说,“是有关她的也有关你的。”
  “她”当然是指严笑花。
  “你”是指叶红。
  叶红一楞。
  “我?”
  “对!”苏慕桥说,“‘诡丽八尺门’的二当家——不,现在已是门主了——朱星五托人请我代邀你和严笑花,‘芒种’那天,请到八尺门一晤。”
  “哦?叶叶红心中纳闷:“请我?和她?”
  2.今年,我们一起过冬好吗?
  芒种那天,时红伤未痊愈,但大清早就振衣而起。
  那是个明亮的好天气,无比青还蓝,云比白还清;窗外,有鸟从瞩啾至惊喧:衙外,有孩童嬉笑声传来。
  空中带点湿气,使气候不至于过于干燥。走在微湿长苔的青石板上,脚底隐约觉得有一种弹力。这种天气。这种天气,让人忘了忧虑,连灰色都可爱了起来,连悲哀都很精彩。
  叶红以一种“播种”的心情出外。
  他自己也不知道心情为何会那样好。
  ——也许今天是“芒种”,正是农夫们辛勤植下种子,以待收成的好日子吧。
  直至陪他同去的简单和单简的谈话里忽然谈到“冰三家”,他才忽然悟:今天自己会那么高兴,是不是因为待会儿就要见到严笑花——?
  叶红惊悟了这件事之后好心情就变成了坏心情。
  (怎可以这样想!)
  (严笑花是龚侠怀的红粉知音!)
  (严笑花嫁人,一定是为了进行拯救龚侠怀!)
  (龚侠怀还在牢中受苦,自己怎可以对严笑花有这种妄想痴念!)
  (如果龚侠怀已放了出来,严笑花自然就会回到他身伴了。)
  (可是……)
  (如果……)
  (要是龚侠怀一直、仍然、永远——都不彼释放呢?)
  (那么……)
  (这样的话……)
  (只要自己不再进行救援行动,龚侠怀给释放的机会就更少上一些了!)
  (这样做……)
  (卑鄙!)
  (天啊!我怎么有这种想法?!)
  叶红的心情一下又因自己掠过卑劣的念头而意兴全消。
  接下来,他所想的,是要更急切、更有效、更能早日达到目的的把龚侠怀开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