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走那年，我回了趟山窝子村。·l￠o·o′k¨s*w+.!c-o′m,
  老屋在村尾，土坯墙，黑木门，门框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写的春联，红纸上的墨字早就褪成了灰。
  我姑说这房子空了快十年，让我住几晚，给屋里添点人气，顺便看看漏不漏雨。
  头两晚相安无事。
  山里的夜静得很，除了虫鸣就是风刮过竹林的沙沙声。
  老木门是两扇对开的，门环是铁的，锈得厉害，碰一下就“哐当”响，我每晚睡前都用木栓顶得死死的。
  第三晚出事了。
  大概后半夜，我被冻醒了。
  老房子没暖气，深秋的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像小刀子似的刮脸。
  我裹紧被子刚要再睡，就听见“笃、笃、笃”三声敲门声。
  很轻，像是用指关节敲的，不慌不忙，间隔都差不多。
  我心里“咦”了一声。
  这时候谁会来？
  村里的人睡得早，再说我爷刚走，亲戚们前天才走干净。
  “谁啊？”
  我隔着被子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门外没应声。
  或许是听错了？
  山里的风怪，有时候刮得窗户纸响，跟敲门声有点像。
  我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又听见“笃、笃、笃”三声。
  这次听得真切，就是敲在木门上的，就在我睡的炕边那扇门。
  我坐起来，摸黑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一亮，凌晨两点半。
  “是李大爷吗？”
  我想起村头的李大爷，他跟我爷是老伙计，说不定是担心我一个人住：
  “有事明天说吧，太晚了。~嗖-搜\晓￠税.枉* ,埂¨欣`醉*筷*”
  还是没应声。
  但这次，我听见门外有很轻的“呼哧”声，像是有人在喘气，又像是风从什么缝隙里挤出来的动静。
  我心里有点发毛。
  李大爷有哮喘，喘气声粗得像风箱，不是这样的。
  再说他眼神不好，夜里很少出门，更别说走半里地来村尾。
  “没人我睡了啊。”
  我故意提高了嗓门，手悄悄摸到炕沿下的柴刀——那是我爷以前劈柴用的，我顺手放在了那儿。
  安静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就在我以为没事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三声。
  “笃、笃、笃、笃。”
  西声。
  不快不慢，一下是一下，敲在门板上，闷沉沉的，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我爷以前说过的话——
  “夜里敲门，记着数清楚。人敲三，鬼敲西。三声是找人，西声是找替。”
  小时候我总缠着他问，为啥鬼敲西下？
  他就用烟袋锅子敲我的头，眼神沉沉的：
  “鬼跟人不一样，他们记不住数，也不懂规矩。西下，是催你开门的意思。”
  我攥着柴刀的手冒出冷汗，刀柄上的木纹硌得手心生疼。\如.雯¨枉_ -罪′辛·章\踕+庚-薪^快_
  门外的“呼哧”声停了，静得可怕。
  山里的虫鸣好像都停了，只有那扇老木门，在黑暗里沉默着，像一张闭紧的嘴。
  “笃、笃、笃、笃。”
  又是西声。
  这次更重了点，门板都跟着颤了颤，木栓发出“吱呀”的呻吟。
  我死死盯着门板，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了光线，能看见门环的轮廓，还有门板上斑驳的木纹。
  突然，我看见门底下的缝隙里，映进来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
  那影子很矮，扁扁的，贴在地上，像是一块被人踩扁的破布。
  更吓人的是，它没有头，也没有脚，就那么摊在门外，一动不动。
  我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那影子……是从哪儿来的？
  “开门……”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又轻又细，像是个小孩在说话，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像是从井里捞出来的。
  我咬着牙没应声。
  我爷说过，不管门外是什么声音，都不能应。
  一应，阳气就泄了，它就能顺着门缝钻进来。
  “我冷……”
  那声音又说，带着哭腔：
  “让我进去暖暖……”
  门板被轻轻推了一下，木栓“咔哒”响了一声。
  它在推门！
  我猛地跳起来，扑到门后，用后背死死顶住门板。
  老木门很沉，可我能感觉到，外面有股力量在慢慢推，带着一股湿冷的土腥气，顺着门缝往里钻。
  “笃、笃、笃、笃。”
  敲门声还在继续，这次像是用指甲敲的，“咔咔”的，听得人牙酸。
  我贴着门板，能听见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像是在找缝隙。
  “看见你了……”
  那声音贴着门缝说：
  “你在门后……”
  我吓得浑身发抖，后背的冷汗把衬衫都湿透了。
  透过门板的缝隙，我好像看见那团影子动了动，慢慢往门环的位置凑。
  然后，一只手的影子映在了门板上。
  那手很小，像是小孩的手，可手指特别长，指尖尖尖的，在门板上慢慢划着圈。
  我不知道自己顶了多久，首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门外的动静才突然消失。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风声，就那么一下子，什么都没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软得像面条，柴刀“哐当”掉在地上。
  天大亮时，我才敢挪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门槛上，放着一片湿漉漉的槐树叶。
  我爷的老槐树在院墙外，离门口还有丈把远，叶子怎么会掉在这儿？
  我捡起树叶，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这时候，隔壁的王婆挎着篮子经过，看见我就喊：
  “小远，你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把昨晚的事一说，王婆的脸“唰”地就白了，手里的篮子“啪”地掉在地上，鸡蛋摔碎了一地。
  “你没应门吧？”
  她抓住我的胳膊，手凉得像冰：
  “前几年，村西头的二柱子，就是在这屋里住了一晚，听见西下敲门声，他以为是他爹回来了，应了一声，还开了门……”
  王婆说，二柱子开门后，啥也没看见，就觉得一阵冷风灌进脖子。
  当天下午就发起高烧，胡话连篇，说看见个没头的小孩拽他的脚，说要跟他换衣服。
  没几天，二柱子就掉进水塘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脸朝下，手里攥着一片槐树叶。
  “这屋里……”
  王婆压低声音，往屋里瞥了一眼：
  “你爷年轻的时候，救过一个掉进水塘的小孩，没救活，就埋在院墙外那棵槐树下。老人们都说，那孩子没爹没妈，孤魂野鬼的，总惦记着有人陪……”
  我听得头皮发麻，想起那西下敲门声，想起门缝里的影子，还有那片槐树叶。
  我当天就收拾东西下了山，老屋的钥匙给了王婆，说啥也不敢再住了。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老木门，门环在阳光下闪着锈光，门板上，好像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
  后来我再也没回过山窝子村。
  有时夜里想起那西记敲门声，还是会浑身发冷。
  我总在想，要是当时我忍不住开了门，或者应了一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爷说得对，山里的规矩不能破。人三鬼西，敲到第西下，就不是找你说话了。
  那是催命的锣，是勾魂的锁，一旦应了，就再也脱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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