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冬日稀薄的微光堪堪抹过李家后山层层叠叠的覆雪松尖，像吝啬的神灵洒下的一层苍白金粉，远不足以驱散弥漫在山坳练武场上的寒意与沉闷。空气吸进肺里，带着碎针似的冰凉，又混着一股昨夜尚未散尽的、训练后独有的汗腥与冷铁锈味。
  李十三站在练武场尽头那座玄青巨岩砌成的试炼台边缘，呼吸在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一小团迅速消散的白雾。他脊骨挺得笔直，如同刺向阴沉天穹的青竹，任凭数道粘稠阴冷、饱含审视与恶意的目光刀锋般刮过自己单薄的后背，也未曾泄露一丝动摇。
  那几道目光的主人高踞于试炼台对面新搭的、铺着厚实兽皮的高台之上。居中的是须发灰白、面沉如寒潭大长老李振川，此刻他正端着一只墨玉杯盏，杯口袅袅白气上腾，那双耷拉的眼皮下，精光收敛，却不减分毫掌控一切的威压。两侧簇拥着几位实权族老，其中那曾当众训斥李十三“浪费族粮”的胖长老李广禄，嘴角习惯性向下撇着，脸上堆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另有两位面生的中年族老，一个眯缝着眼假寐，一个则饶有兴致地剥着滚烫的板栗，热气腾腾，与台下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高台下方，是黑压压数百名被勒令前来“观礼”的李家年轻子弟，多数人脸上交织着好奇、幸灾乐祸与淡淡的麻木。嗡嗡的低语声如同闷夏水塘里的蛙鸣，断断续续地漂浮在冰冷的空气里。
  这便是李家每季一次的“资质勘验”。往年，这个环节本是少年们展示苦修成果、搏取前途的机会，而今晨，却成了针对李十三这个“废物”的公开处刑场。
  “李十三，” 高台上，李振川眼皮都没抬一下，苍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时辰已到。试炼第一关，仍是掌碎冰心岩！规矩你懂，不得动用兵刃器物，唯凭双掌修为！一盏茶内未能撼动岩面半分，视为废柴，按族规处置！开始吧！”
  指令下达，如同重锤落定。场内瞬间静得只剩下风声，所有人目光如炬，齐刷刷钉向场中那个孤伶伶的身影。嘲弄的嗤笑已然响起，无数道目光已提前描摹出李十三面无人色、双手颤抖、最终灰溜溜滚下试炼台的狼狈画面。
  李广禄捻着稀疏的山羊胡，鼻子里发出一声浓重的冷哼：“哼！不自量力！区区引气二层都不到的废物，也妄想挑战冰心岩？速速认输滚下去，或许还能少丢几分颜面！”
  另一侧，那位剥着板栗的族老随意将剥出的栗仁丢入口中，含糊道：“啧，浪费大家辰光。”
  李十三对那些声音置若罔闻。所有的杂音在他耳中迅速剥离、飘远，最终只剩下丹田深处那尊太极鼎炉若有若无的嗡鸣。那是他最大的秘密，亦是此刻唯一的依凭。他缓缓走向试炼台正中央。
  台心矗立着的目标，赫然便是那闻名李家、无数资质勘验者挥之不去的噩梦——冰心岩！
  一人高的漆黑巨石，通体布满了粗糙而坚硬、闪烁着点点冰晶般寒芒的纹理，仿佛一块被极寒深渊冻结了亿万载的陨星核心。岩石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如无数细密冰棱堆砌而成，棱角尖锐，寻常肌肤若敢以血肉之躯碰触，恐怕瞬间便是数道血口。这冰心岩据传乃李家祖先自极北万载玄冰层中斩获，其坚硬奇寒，非引气三、四层的凝实修为催动掌力，绝难伤其分毫。
  而此刻李十三体内气感，按常理推断，不过堪堪引气二层边缘，甚至能否催运出一缕护体真罡都成疑问。如此差距，不啻于以卵击石！
  无数目光的焦点下，李十三在冰心岩前两步外站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间，似乎将周遭所有能攫取的冰冷灵气都强行吸入体内。
  丹田深处，沉寂的太虚鼎炉骤然一亮！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外泄，唯有炉内赤金色的符文悄然流转加速，仿佛一头蛰伏的太古巨兽，睁开了无形的、凝视内腑能量的眼瞳。炉体微震，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混沌初开的灼热洪流，磅礴却又精微地自鼎炉核心释放而出！
  这热流无形无质，却蕴含着令诸般混乱归序的至高意志。它并未直接喷涌转化为李十三的灵力，而是如同一道无形却有质的熔浆，瞬间卷裹住他体内那几缕散乱、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游走在四肢百骸各处的五灵根气感！
  金系气感锐利如针尖扎刺；
  木系气感枯槁中蕴一丝挣扎生机；
  水系气感寒流刺骨阴邪；
  火系气感暴躁欲焚；
  土系气感浑厚却凝滞如山！
  五种属性各异，相生相克亦或相冲相悖的微弱力量，原本如同几股难以约束的野马，在体内肆意冲撞、彼此牵制甚至抵消。此刻，却被那太极鼎炉核心散发的灼热“炉意”瞬间捕捉、包容、贯通！
  没有狂暴的融合，更像是一条无形却冰冷的秩序长鞭，狠狠抽打在几股杂乱气感之上！
  “嗡——！”
  李十三浑身剧震！
  一种源自骨髓深处、脏腑被无形巨力强行梳理贯通的极致痛苦与奇特的酥麻感同时炸开！仿佛亿万根无形的能量丝线，刹那间穿透所有阻塞的节点，强行将五行气感捆缚串联一体！
  下一瞬！
  五道原本分散、微弱的光流，如同五条被激怒又强行按头汇聚的溪流，在那“炉意”的熔炼与导引下，轰然拧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新流”！
  这股新流呈现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混沌色泽，并非炫目的光华，更像是一股内蕴极致能量、被强制压缩到临界点的暗流！它沿着李十三体内那条刚刚被强行“熔炼”贯通的全新路线，一路摧枯拉朽，冲破血肉筋络中所有原本淤塞的、脆弱的气血阻碍！
  如同熔岩凿穿岩层！
  所过之处，经脉撕裂、重塑、强行扩张的剧痛排山倒海而来！可李十三的身躯却挺立如山，唯有额角瞬间暴凸出几根狰狞的青色血管，皮肤下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猛地涌上双颊，旋即又被一层更深的铁青色覆盖！
  高台上，李振川端杯的手微微一僵。以他结丹境高深修为的灵觉，即便相隔甚远，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台下少年体内那不同寻常、瞬间爆发的能量波动轨迹！那并非引气期该有的散乱气感调动，更像是一种……被恐怖外力强行扭曲掌控的内核重组？！
  还不等他想明白这种诡秘波动源自何处……
  下方！
  李十三动了！
  就在体内那股暗红混沌、如同压抑亿万载火山即将喷薄而出的新流，终于狂暴奔涌至他右臂经脉尽头的前一刹！
  他没有遵循任何世俗掌法的套路起手式，没有凝神静气的冗长蓄势，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一切只为本能！遵循着体内那股狂暴混乱却又被强行归束力量的指引！
  他整个人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强弓！腰腹核心瞬间扭转发力，脚下厚厚的冻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生生被犁出两道深痕！那凝聚了所有苦痛、所有压抑、所有被逼到绝境爆发的决绝力量，混合着被熔炼的五行之力、被强行抽取的肉身潜能、被太极鼎炉意志点燃的无名怒火！
  尽数压缩！
  凝聚！
  全部灌注入那条条筋肉在衣衫下陡然坟起、青筋如虬龙般盘踞扭动的右臂之中！
  右臂筋肉在薄麻衣下隆起狰狞如铁的轮廓，血管贲张，皮肤下暗红的混沌光芒如同烧熔的铁浆隐隐透过布料渗出！骨骼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承受重压的呻鸣！
  然后！
  如崩山之雷！似怒海断流！
  他的整条右臂猛然绷直如枪！五指瞬间箕张！并非轻飘飘的绵掌，也不是凝重刚猛的推手，而是带着一种撕裂一切阻碍的原始狂暴！如同一柄由血肉与暴怒铸造而成的无形巨锤，朝着面前那坚不可摧、散发着万年寒意的冰心岩！
  狠狠贯去！
  掌出！
  引气二层的修为！在这刹那间裹挟了五行熔炼新力、身体原始潜能、鼎炉霸道意志的混沌巨力面前，早已被抛至九霄云外！
  轰——！！！
  掌缘精准无比地轰击在冰心岩中央一处寒光闪烁的棱角之上！
  没有沉闷的碰撞声，只有一声撕开裂帛、穿破云霄的恐怖巨响！
  如同神匠以雷霆巨凿狠击千丈玄冰！
  震耳欲聋！
  覆盖在冰心岩表面那层细密、坚硬、足以崩碎凡铁的尖锐冰晶棱角，在触碰到这混沌掌罡的前一瞬，便如同遭遇烈阳曝晒的薄雪，连抵抗都未曾发出便瞬间化为肉眼难辨的飞灰齑粉！
  紧接着！
  掌罡毫无滞碍，狠狠贯入漆黑岩石本体！
  那足以令引气三四层修士铩羽、坚逾精铁、密度惊人的冰心岩岩体，如同遭遇了来自大地深处的裂痕攻击！
  掌落点核心！
  一道清晰的、足有儿臂粗细的恐怖裂痕，如同被天地巨锤轰开的深渊闪电，在所有人目眦欲裂的注视下，自掌印中心——
  炸起！
  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下两端狂野飙张！伴随无数细密的网络分支裂痕疯狂蔓延，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整块巨大的岩面！
  咔！咔！咔！咔嚓嚓——！
  密集如同急雨打芭蕉又似天穹断裂般的崩碎声，刺耳地连绵爆响！
  那高过常人、屹立了不知多少载风霜、见证了李家无数所谓天才喜忧的冰心试炼石，在这震魂裂胆的掌罡终极爆发之下，如同内部被塞进了无数枚炽烈炸弹，从核心被这霸绝掌力透穿、引爆！
  轰隆隆！！！
  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化为彻底的毁灭绝唱！
  巨大的岩体以掌印为爆心，轰然向内塌陷粉碎！
  不是碎成几大块！
  而是崩解！
  化为数不清的、大小不一的、棱角依旧锐利却失去了整体坚硬的碎块！
  这些碎块被爆炸性的掌力裹挟着，如同冰雹混杂着铁屑，带着刺耳的尖啸，向着四面八方狂暴迸射！瞬间覆盖了整个试炼台前方数丈之地！烟尘混杂着无数碎石冰晶如怒放的死亡之花，轰然腾起！！
  烟尘弥漫，碎冰四溅！
  整个练武场死寂无声！
  数百名年轻子弟如同被无形石化的群雕，数百双眼睛死死钉在那粉碎的烟尘源头，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嘲弄、幸灾乐祸尽数化为纯粹的空白，如同被巨锤狠狠砸在脑仁上，只剩下一片震耳发聩的嗡鸣。
  高台之上，兽皮软垫因族老们骤然绷紧的躯体而下陷变形。那只墨玉杯盏从李振川手中滑落，“啪嚓”一声在厚木台面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琥珀色茶汤肆意流淌，浸染了价值不菲的玄貂皮，他却恍若未觉。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睁得滚圆，瞳孔深处倒映着碎石纷飞、烟尘弥漫的末日景象，一种名为“惊骇”与“不可能”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啃食了他所有掌控一切的自信。那绝非引气二层能达到的破坏力！纵是引气四层巅峰的蓄力一击，也绝无可能将冰心岩崩解至如斯地步！
  李广禄手中捻着的几根胡须在震惊之下被他自己下意识揪断，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张大的嘴巴足以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肥肉都因惊恐而层层颤抖起来。另一侧那位剥板栗的族老，手中的栗壳早已滑落，滚烫的板栗仁掉在衣袍上也未察觉，脸上看戏的神情早被冻僵的骇然取代。眯眼假寐的族老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四射，死死盯着烟尘中那道模糊却傲然伫立的身影，倒吸一口刺骨凉气。
  烟尘碎屑，在稀薄初阳的光线下飞舞，折射出点点细碎、迷离而又冷酷的光斑。
  烟尘中央，李十三缓缓收掌。
  他脸色异常苍白，那是肉身瞬间承受巨大负荷后气血剧烈亏空的直接表现。右臂的衣袖在刚才那股巨力爆发下早已碎裂成条缕，条条挂在手臂上，露出其下微微有些红肿的肌肉线条，以及几条皮肉因冲击翻卷破裂的血痕。体内经脉空空荡荡，被强行压榨后的撕裂钝痛如同无数细针在疯狂刺扎每一个角落。
  然而。
  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甚至，比动手之前更直！如同一把终于出鞘、饮饱了敌人惊惧目光的绝世凶刀！
  那双因极致疼痛而微微眯起的眼睛深处，一丝压抑到极限后的狂暴与狠戾尚未完全散去。但更多的，是一种穿透了漫天尘埃、冰冷地锁定在高台主位上那个灰发身影之上的、无声的质问！
  掌碎了！
  现在，谁才是李家那个……任人宰割的废柴？！
  烟尘缓缓沉降，冰心岩曾经屹立之处，只剩下一堆令人触目惊心、最大不过人头、小的如同砂砾的狼藉碎屑，以及一个深陷地面的清晰掌形凹坑。
  四周死寂依旧。只有凛冽山风掠过松尖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雪层压断枯枝发出的清脆“喀嚓”声，成了这片练武场上唯一鲜活的声音。
  一片死寂中，高台主位，李振川眼中那丝凝滞的惊骇终于动了动，被一种更加浓稠、如同寒潭泥淖翻涌的阴沉所取代。他缓缓吸了一口带着石粉碎冰腥味的冷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也带上了毒素，灼烧着他的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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