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2章 医馆与马场
作者:大强67    更新:2026-04-04 06:02
  军垦城的春天来得很慢。
  已经是三月了,雪还没化完,但阳光已经暖了。屋檐下滴着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像时钟在走。
  叶雨泽推开医馆的门,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小周正在打扫卫生,看到他进来,赶紧放下扫帚。
  “师父,今天有三个预约的。老刘头说腰又有点不舒服,张家的媳妇要复查,还有李厂长介绍的一个新病人。”
  叶雨泽点点头,放下药箱,开始准备。
  这个医馆开了快一年了,生意不温不火,但每天都有几个病人。
  叶雨泽不指望赚钱,就是图个有事做。那些老兄弟老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愿意来找他。
  扎几针,开几副药,聊几句天,比去医院排队强。
  第一个来的是老刘头。
  这老头今年七十多了,是军垦城的老户,当年跟着叶万成一起开荒的。腰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候累的,老了就找上门来。
  “小叶啊,我这腰又不行了。”老刘头趴在床上,唉声叹气,“昨儿个搬了袋面,一下就闪了。”
  叶雨泽按了按他的腰,问了几句,取出银针。
  “刘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重东西别自己搬。你儿子呢?”
  老刘头讪讪地笑:“他在厂里忙,我不想麻烦他。”
  叶雨泽摇摇头,开始扎针。
  一针下去,老刘头哎哟一声。
  “疼?”
  “不疼,酸。酸得舒服。”
  叶雨泽继续扎。几针下去,老刘头长出一口气。
  “小叶,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比医院那些年轻大夫强多了。”
  叶雨泽笑笑:“别瞎说。我这是老师教得好。”
  老刘头趴着,突然问:“小叶,你说我这腰,还能撑几年?”
  叶雨泽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了,没用了。干点啥都干不了,净给人添麻烦。”
  叶雨泽扎完最后一针,坐在他旁边。
  “刘叔,你这话我不爱听。你当年开荒的时候,一天能挖多少方土?”
  老刘头想了想:“最多的时候,一天能挖三方。”
  “那是多少年轻小伙子都比不上的。”叶雨泽说,“你现在老了,干不动了,但你当年干的那些活,养活了那么多人。军垦城能有今天,有你一份功劳。”
  老刘头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
  叶雨泽拍拍他的肩。
  “好好养着,别瞎想。腰好了,还能去公园遛弯,还能跟老伙计们下棋。日子长着呢。”
  老刘头点点头。
  送走老刘头,第二个病人来了。
  是张家的媳妇,产后调理。这姑娘生完孩子半年了,一直没恢复好,气血两虚,脸色蜡黄。
  叶雨泽给她把了脉,开了几副药,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
  姑娘听完,问:“叶叔,我这还能好吗?”
  叶雨泽看着她,认真道:“能。但你得听我的,按时吃药,好好休息,别操心太多。”
  姑娘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婆婆老说我矫情,说她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叶雨泽叹了口气。
  “你婆婆那会儿是什么年代?现在是什么年代?不一样。你别听她的,身体是自己的。”
  姑娘嗯了一声,拿着药方走了。
  叶雨泽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三个病人是个新来的,李厂长介绍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马,从外地来的,说是失眠好几年了,吃了很多药都不管用。
  叶雨泽给他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问了些情况。
  “你平时工作压力大吧?”
  老马点点头:“做生意的,哪能没压力。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愁得睡不着。”
  叶雨泽想了想,开了个方子。
  “这个方子你先吃一周。一周后复诊。另外,我给你说几个穴位,晚上睡前自己按按。太冲、神门、内关,记住了?”
  老马点头。
  叶雨泽又补了一句:“还有,别老想着生意。钱是赚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老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叶大夫,您这话,比药还管用。”
  叶雨泽也笑了。
  送走老马,已经是中午了。
  小周做了饭,两人简单吃了点。吃完饭,叶雨泽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门突然被推开,杨革勇的大嗓门就进来了。
  “老叶!快跟我走!”
  叶雨泽睁开眼,看他一脸焦急:“怎么了?”
  “马!我那匹小马驹出事了!”
  叶雨泽二话不说,拎起药箱就跟他走。
  杨革勇的马场在城东,占地不小。两人赶到的时候,那匹小马驹正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四条腿不停地蹬。
  杨革勇蹲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
  “早上还好好的,刚才突然就这样了。老叶,你快看看!”
  叶雨泽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马驹的眼睛半闭着,腹部鼓胀,嘴里流着涎水。
  “吃坏东西了?”他问。
  杨革勇摇头:“不可能。我喂的都是最好的料。”
  叶雨泽想了想,问:“它最近有没有乱跑?”
  杨革勇愣了一下:“前两天好像跑出去过一趟,很快就回来了。”
  叶雨泽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几根银针。
  “老杨,按住它。”
  杨革勇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他力气大,一把按住马驹的脑袋。
  叶雨泽找准穴位,一针扎下去。
  马驹嘶鸣一声,挣扎得更利害了。
  “按住!”叶雨泽说。
  又是一针。
  第三针扎下去,马驹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它猛地抬起头,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杨革勇一看,脸色变了。
  那堆东西里,有塑料袋,有包装纸,还有一块不知道哪来的破布。
  “这……这是……”
  叶雨泽收起银针,站起来。
  “它乱跑的时候吃的。这些东西堵在胃里,消化不了,就出事了。”
  杨革勇看着那堆垃圾,气得直骂娘。
  “我他妈非要把围栏修高点不可!”
  叶雨泽笑了:“修围栏之前,先谢谢你这马命大。要是再晚半天,神仙都救不了。”
  杨革勇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叶雨泽的手。
  “老叶,谢了!”
  叶雨泽甩开他:“行了行了,别肉麻。去拿点水来,给它喝。”
  杨革勇屁颠屁颠地跑去拿水。
  叶雨泽蹲下来,看着那匹小马驹。它吐完之后,精神好多了,正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叶雨泽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家伙,命大。”
  小马驹蹭了蹭他的手。
  从马场回来,叶雨泽又去了一趟疗养院。
  刘向东今天精神不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叶雨泽进来,他招招手。
  “雨泽,过来坐。”
  叶雨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师,今天怎么样?”
  刘向东笑了:“还能怎么样?等死呗。”
  叶雨泽摇摇头:“您这话说的。”
  刘向东看着远处的天,突然问:“你那医馆,开得怎么样?”
  叶雨泽说:“还行。每天都有几个病人。”
  刘向东点点头:“有没有遇到什么难治的?”
  叶雨泽想了想,把老马的失眠症说了。
  刘向东听完,问:“你怎么治的?”
  叶雨泽把方子说了一遍。
  刘向东点点头:“思路对了。但还可以加点别的。”他说了几个药名,叶雨泽一一记下。
  “老师,”叶雨泽突然问,“您当年为什么要学医?”
  刘向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为什么?因为想救人呗。”
  他看着远处的天,慢慢说:“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太多人病死。没钱治,没药治,就只能等死。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能治病,就好了。”
  他转过头,看着叶雨泽。
  “你呢?你为什么学医?”
  叶雨泽想了想:“一开始是我爸让我学的。后来学着学着,就喜欢上了。”
  刘向东点点头。
  “挺好。喜欢就好。”
  两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刘向东突然说:“雨泽,你知道吗,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有悟性的一个。”
  叶雨泽愣住了。
  “但你不是走得最远的那个。”刘向东说,“你去做生意了,一去就是几十年。我还可惜过。”
  叶雨泽没说话。
  “但现在我不可惜了。”刘向东看着他,“你虽然没一直行医,但你做的事,救的人,比行医还多。军垦城那么多人的饭碗,是你给的。那些跟着你干的人,日子过好了,病就少了。”
  他笑了。
  “所以,你也是救人。用另一种方式。”
  叶雨泽眼眶有点热。
  “老师……”
  刘向东摆摆手。
  “行了,别煽情。回去好好开你的医馆。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叶雨泽点点头。
  从疗养院出来,叶雨泽又去了杨革勇的马场。
  那匹小马驹已经完全好了,正在雪地里撒欢。杨革勇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老叶,你看!它好了!”
  叶雨泽走过去,看着那匹小马。
  “起名字了吗?”
  杨革勇愣了一下:“还没。你起一个?”
  叶雨泽想了想:“叫‘铁头’吧。命硬。”
  杨革勇笑了:“行!就叫铁头!”
  铁头听到有人叫它,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撒欢。
  叶雨泽和杨革勇站在旁边,看着它跑来跑去。
  “老杨,”叶雨泽突然说,“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挺好?”
  杨革勇想了想:“好。有马养,有病看,有棋下,有酒喝。还有什么不好?”
  叶雨泽点点头。
  是啊,还有什么不好?
  两人站在夕阳下,看着那匹小马驹在雪地里奔跑。
  风吹过来,有些冷,但心里暖。
  晚上,叶雨泽回到医馆,小周还没走。
  “师父,您回来了。有个病人下午来过,说想预约明天。”
  叶雨泽看了看预约本,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王德福。
  “王德福?谁介绍来的?”
  小周说:“他自己来的。说是腰疼,好多年了,听说您手艺好,想来看看。”
  叶雨泽点点头。
  “行,安排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王德福来了。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高个,走路有点驼背。一进门就笑呵呵的。
  “叶大夫,久仰久仰。”
  叶雨泽让他坐下,问了几句,然后开始检查。
  王德福的腰确实有问题,是老伤了。叶雨泽问他怎么伤的,他说年轻时候干重活累的。
  叶雨泽给他扎了几针,又开了几副药。
  王德福走后,小周问:“师父,这人怎么样?”
  叶雨泽想了想,说:“人不错,就是心事重。”
  小周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叶雨泽笑了:“从他眼睛里看出来的。他笑呵呵的,但眼睛里有东西。”
  小周佩服地看着他。
  下午,杨革勇又来了。
  “老叶,下棋!”
  叶雨泽看看预约本,下午没病人,就点点头。
  两人摆开棋盘,开始厮杀。
  杨革勇今天状态不错,第一盘就赢了。
  “哈哈!我终于赢你一回了!”杨革勇得意洋洋。
  叶雨泽笑笑:“运气好。”
  “什么运气?是真本事!”
  第二盘,杨革勇又赢了。
  他更得意了:“老叶,你今天不行啊!”
  叶雨泽还是笑笑。
  第三盘,杨革勇输得很惨。
  他瞪着眼:“这怎么回事?”
  叶雨泽慢悠悠地说:“前面两盘是让你高兴高兴。第三盘才是真格的。”
  杨革勇气得直瞪眼,但眼里有笑意。
  两人喝着茶,聊着天。
  “铁头今天怎么样?”叶雨泽问。
  杨革勇眼睛一亮:“好着呢!今天跟着马群跑了一大圈,一点事没有。我看它那劲头,明年就能配种了。”
  叶雨泽点点头。
  “对了,杨军那孩子,学骑马学得怎么样?”
  杨革勇笑了:“学得快!才一个月,就能自己骑了。这小子,有天赋。”
  叶雨泽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
  以前杨革勇说起杨威,总是唉声叹气。现在说起杨军,眼睛都是亮的。
  “老杨,”叶雨泽说,“你这晚年,不错。”
  杨革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不错。有你陪着下棋,有马养着,有儿子闺女在跟前。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叶雨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杨革勇说:“明天还来?”
  叶雨泽点点头:“来。上午有病人,下午下棋。”
  “行。”
  叶雨泽走出医馆,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雨泽堂”的牌子上,镀了一层金色。
  他笑了笑,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玉娥已经做好了晚饭。
  “今天怎么样?”玉娥问。
  叶雨泽坐下,拿起筷子。
  “还行。看了几个病人,给老杨的马扎了针,下午下了几盘棋。”
  玉娥笑了:“你这退休生活,比上班还忙。”
  叶雨泽也笑了。
  “忙点好。不忙,人就要废了。”
  吃完饭,叶雨泽坐在沙发上看书。是一本新出的中医典籍,刘向东推荐的。
  看着看着,手机响了。
  是杨威打来的。
  “叶叔,我爸在您那儿吗?”
  叶雨泽说:“不在。在他自己家呢。”
  杨威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刚才打电话没人接,担心他出什么事。”
  叶雨泽笑了:“他能出什么事?八成是在马场忙着呢。”
  杨威也笑了:“也是。叶叔,我爸最近怎么样?”
  叶雨泽想了想:“挺好。身体好,心情也好。杨军那孩子,他特别喜欢。”
  杨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好。叶叔,谢谢您。”
  叶雨泽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您陪着他。”杨威说,“我爸这人,嘴硬,但心里苦。有您陪着,他好受多了。”
  叶雨泽心里一暖。
  “行了,别煽情。你好好忙你的。你爸这边,有我呢。”
  挂断电话,叶雨泽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窗外,军垦城的夜色温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杨革勇的马场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那儿走动。
  叶雨泽笑了。
  这一辈子,有这么个兄弟,值了。
  第二天一早,叶雨泽又去了医馆。
  王德福又来了,这次是复诊。
  “叶大夫,您的药真管用!我这腰舒服多了!”
  叶雨泽给他把了脉,又扎了几针。
  扎完针,王德福突然问:“叶大夫,您这医馆,能看心病吗?”
  叶雨泽愣住了。
  王德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儿子,三年前没了。从那以后,我就睡不着觉。天天想他,想得睡不着。”
  叶雨泽看着他,心里有些酸。
  “怎么没的?”
  “车祸。”王德福说,“他才二十五岁,刚结婚,媳妇还怀着孕。”
  叶雨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王大哥,你坐这儿,听我说几句话。”
  王德福坐下。
  叶雨泽说:“你儿子没了,你难过,应该的。但你还有儿媳妇,还有孙子。你得替他们活着。”
  王德福眼眶红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叶雨泽想了想,说:“我给你介绍个人。他叫杨革勇,养马的。心胸比较豁达。你去找他聊聊。”
  王德福愣住了。
  叶雨泽拿出手机,给杨革勇打了个电话。
  “老杨,有个朋友想找你聊聊。你马场有空吗?”
  杨革勇说:“有。让他来吧。”
  王德福走后,叶雨泽坐在医馆里,很久没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候,那些跟着他干的人,有些已经不在了。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那些熬过来的日子。
  他想起刘向东说的话:“你也是救人。用另一种方式。”
  也许,这就是他的方式。
  不是开药,不是扎针,是把那些需要帮助的人,送到对的地方。
  那天下午,杨革勇打来电话。
  “老叶,那人来了。我们聊了一下午。”
  叶雨泽问:“怎么样?”
  杨革勇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容易。但他会好起来的。”
  叶雨泽点点头。
  “那就好。”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