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者:南飞雁    更新:2021-11-25 13:20
  ……老东家,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好了,自古商战都是以胜求和的多,像董家这样以败逼和的实在是凤毛麟角。不过我还是担心,董卢两家毕竟不是寻常的商业对手,还夹杂着世仇恩怨啊,卢维章会收手吗?”
  董振魁此刻双眼通红,然而却神采飞扬,完全没有了刚才面如凝墨般的沉郁。他看了一眼迟千里,摇头慨然道:“我算定卢维章会收手的。如今董家是只羊,卢家也是只羊,若是董家这只羊被卢家那只羊一角顶死了,自然会引出一只狼来!引狼入室是豫商最忌讳的,卢维章深谙商道,不会不明白这个……胜败大局已定之下,胜者有一胜一和两条路可走,输家也有一败一和两条路可走,既然董家败局已定,要想不输得干干净净,只有逼着卢家求和!”
  逼着卢家求和?这真是石破天惊的想法!这般败中逼和的计策,怕是只有老谋深算的董振魁能想得出来,也只有他敢这么想。果然不出董振魁的预料,此刻的卢家钧兴堂花厅里灯火通明,卢维章和卢豫川叔侄二人已经商议整整两个时辰了。
  卢豫川比起刚才已平静了许多,但目光中仍旧带着一丝疯狂,一丝不满。卢维章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微笑道:“怎么,还是放不下?”
  卢豫川猛地站起来,厉声道:“对!我就是放不下!杀父之仇我怎能放得下!”
  卢维章一怔,轻轻摇头道:“你说得也对,不过今天说的是商家的事,在商言商,世仇恩怨暂且放在一旁。在此大荒之年,董家不顾救民报国的商家要旨,反而拿粮食胁迫各大窑场让董家入股,这在头一招上就输了,输给了天理人心,输给了商家的道义!董家逆天而行,卢家被迫迎战,你我叔侄处处被动,步步都走在刀刃上,费尽了苦心,终于大获全胜,眼下卢家要置董家于万死不复的境地,这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你……”
  卢豫川手一挥道:“既然如此,就请叔叔稳坐在钧兴堂,看侄儿如何掐死董家父子!”
  卢维章把玩着茶杯,慢条斯理道:“豫川,你只要想这么做,就一定能做成。所谓墙倒众人推,董家本来就失了民心,得罪了各大窑场,你明天到窑神庙前振臂一呼,不用你动手去掐,光是唾沫星子就把董家淹死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董家现在缺什么?”
  “银子!”
  “董家要是有了银子,该怎么办?”
  “继续跟卢家斗,可我不怕!”
  “你不怕当然是好事,可是咱们手上的银子怎么来的?也是从西帮的票号借来的,他们会借给咱们银子,自然也会再借给董家,他们盼的就是咱们豫商窝里斗起来,盼的就是卢家跟董家拼死拼活,咱们斗得越厉害,他们背地里越高兴!董家一旦得了银子,恢复了元气,咱们两家就会继续斗下去。想斗就得拼实力拼银子,票号的利息肯定要涨一倍不止!长此以往,怕是神垕镇上今后几十年挣来的银子都得给他们西帮票号还本付息,咱们却是空忙一场啊。”
  卢豫川久久地望着他,表情瞬息万变。他确实只顾着目前势如破竹的胜利了,根本没想到今后,更没有想到西帮票号可能会打这么个如意算盘。卢维章也不看他,继续把玩着茶杯,自顾自地道:“刚才,你说你要置董振魁父子于死地,让自己快活,让被董家逼死的卢家先人可以大仇得报!但在我看来,就是董家父子都死了,我大哥能活过来吗?大嫂能活过来吗?他们黄泉有知,难道企盼的就是卢家子孙世世代代与人结仇,世世代代行走在刀刃之上吗?”
  卢豫川泪流满面,坐在椅子上懵懵懂懂地发着呆。卢维章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卢豫川道:“你的心思我再明白不过了,从你去苏杭买粮那天,你想做的就是今天这件事。不错,卢家的子孙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明天你就可以实现夙愿,致董家于死地!不过我却想除了这条路,卢家还有另外的路,也应当走另外的路。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我不但是人,更是商人,是大商人!你既然梦寐以求想做个名垂青史的大商家,你就必须走另外一条路!”
  10谁人可霸天下之盘(4)
  卢豫川擦去了眼泪,还是不肯死心,争辩道:“商家彼此攻伐,死人的事也不在少数,当前胜负已定,为何叔叔非要以胜求和?”
  卢维章点上一袋烟,一股青烟从他口腔里悠悠冒出,遮住了他的脸。在一层轻纱似的烟雾后面,卢维章眼睛里闪烁着神采,他侃侃而谈:“你说胜负已定,这只是当前而已。只要董家肯拼个鱼死网破,董振魁就不用发愁银子。卢家钧兴堂十几年来建了八百多口窑,董家有一千一百口,超过了钧兴堂三成还多!论起实力,论起后劲,钧兴堂和董家老窑还真看不出胜负。我刚才说了,董家仗势欺人,不顾人命,违背了天理人心和商家的道义,但我们卢家做得又如何?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是被迫迎战,毕竟算不上光明磊落!你不要小看了董振魁,也不要以为董振魁就会甘心一败涂地,任我们为所欲为。一个西帮票号,一个巩县康家,随时都能融给董家上百万两银子。一旦董家借尸还魂,与卢家就这么恶斗下去,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卢维章说到兴奋处,站起来踱着步,继续道:“神垕镇以宋钧和粗瓷独步天下,不光是大清国的子民,就连洋人都揣着银子来买,每年流入神垕的银子动辄几百万,多少人眼红耳热地想插手进来。卢家、董家做这场两败俱伤的霸盘生意,有多少人暗中高兴,又有多少人想抓住这个机会染指神垕的瓷业生意。目光短浅是商家大忌,四留余你不知道吗?留有余,不尽之财以还百姓,董家是对手也是百姓,咱们不能看着董家败下去,让别人接手了董家的生意,引狼入室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啊……豫川,你放心,只要叔叔还在,一定能把你调教成一代豫商的伟器!只不过眼下,你要学会忍,要真正明白什么是留余……”
  就在人人都以为董家离败落不远了的时候,一个酷热难耐的傍晚,卢维章领着卢豫川悄悄来到了圆知堂的后门。不多时,一脸仓皇的老詹赶到了卢维章叔侄面前。卢维章淡然一笑道:“詹大管家,久违了。”
  老詹羞愧难当地低下头去,嘴唇里挤出一句话:“董大东家请卢大东家到书房议事。”
  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就是在这个宅院里,老詹指挥着家丁将卢维章按倒在地,那时的老詹是何等的耀武扬威,那时的卢维章又是何等的潦倒不堪?孰料十五年风雨沧桑,如今的两人同样是判若云泥,但彼此的位置却发生了逆转。
  卢维章摇了摇头,缓缓道:“卢某此刻不便进去,还烦请转告董大东家,这次董卢两家的霸盘生意,其实谁都没赢。在大旱之年拿粮食做赌注,彼此只想着生意,却没想到一个个处于生死边缘的乡亲!就为了霸盘囤粮不放,白白饿死了多少人?想起那些因我们两家斗气饿死的人,难道董老东家就能食之甘味吗?据我所知,董家现在还有不少粮食,如果董大东家愿意,卢家愿以市价全部买下董家存粮,以两家的名义一同赈济灾民……都是生意人,何苦这么你整我,我整你?非得一家彻底倒下不行吗?我们两家都是大窑口,指望着我们两家生意过日子的窑工不下数千,加上家眷亲戚何止万人?一旦有一家倒下了,这些人又靠什么活命?……瓷业生意这么大,哪一家都不可能做到真正霸盘。在全镇父老面前,其实你我两家都输了。”言罢,卢维章轻轻一叹,转身离去。
  黑暗中,一人击掌叹道:“请留步!”卢维章和卢豫川停下脚步。董振魁和董克温、迟千里慢慢地走到跟前。董振魁六十多岁了,此刻竟是深深一揖,道:“卢大东家说得在理,老汉来得晚了,请卢大东家恕罪!”
  董振魁算到卢维章迟早会来了结这场霸盘生意,也算到卢维章不会走进圆知堂,他本来也没有打算露面,只想在暗地里听听卢维章开出的条件。不料卢维章不但没有赶尽杀绝,反而提出以市价购走董家的存粮来帮助圆知堂渡过难关。这等心胸气度又岂是寻常商家所能有的?卢维章一席话无异于当头棒喝,董振魁素以正统豫商的“留余”观念治家经商,到头来自己没做到留有余以还百姓,也连累卢维章不得不见招拆招,活活饿死了上千口人。若是一开始董卢两家就联手赈济灾民,自家的损失怎会如此惨痛,卢家又怎会在各大窑场入股成功呢?没想到一番苦心,到头来却成全了卢家。
  董振魁嗓子喑哑,道:“卢大东家盛情施以援手,老汉愧不敢当。不知董家能以何为报?”
  卢维章脸色凝然,慢慢举起了手,黧黑的食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道:“我若是要两根手指,两条性命,董大东家能给我吗?”说到这里,一旁的卢豫川已是泣不成声了,董振魁悚然变色。卢维章的眼中泪光点点,手臂无力地垂下来,道:“为了生意,董大东家逼着我大哥咬掉自己的手指,拼上自己的性命,想必这都不是董大东家的本意吧?说实话,致人于死地难道是咱们豫商的本分吗?卢某不妨把话说透了,就算董家从康鸿猷或是西帮票号那里借到了银子,这场恶斗也只会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到头来让晋商、徽商和粤商们看咱们豫商窝里斗的笑话,抽干咱们豫商的血!霸盘,听上去多有气势,可天下有多大,天下的瓷业生意就有多大,你我两家能霸这天下之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