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著鬢边的赤金点翠簪，胸口剧烈起伏著，声音因动怒而发颤，脑子一时都因这激烈而蒙了片刻。·9*5·t`x?t...c\o!m*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竟这般不顾旧情，要把玉书往外推？她在府里伺候这么多年，又何错？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些，卷著寒风拍打窗纸，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夫人喘了口气，指著门外对管事媳妇道：“去！把大少爷给我叫过来！”
  陆曜来得极快，仿佛早就在廊下候著，只等里头动了气，便应声而入。他面上不见半分陆夫人预想中的惶愧，反倒一派坦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写著——此事已定，纵是母亲动怒，也断无转圜余地。
  规规矩矩行过礼，陆夫人的质问已如冰雹般砸了过来。陆曜默立片刻，抬眸时神色正肃：“娘说儿子给玉书指婚是唐突，不顾念她伺候您这些年的情分。可娘当初要把她塞到儿子房里时，又何曾顾念过这些？难道在娘看来，让她做个无名无分的通房妾室，反倒比给她寻一门正头亲事更体面？”
  陆夫人被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指著他的手抖个不停，隔了半晌才颤声道：“你——你竟好意思说这话！什么样的婚事，能比得上给你做妾？將来她生下儿女，便是陆家的主子，我难道还会亏待了她不成？”
  陆曜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坚持：“汝之蜜，彼之砒霜。好与不好，原就不是一人能独断的。儿子並非什么香餑餑，任谁都能来分一杯羹——便是，也得看儿子愿不愿意。”
  “荒唐！”陆夫人气得身子一仰，亏得身边艾妈妈眼疾手快，稳稳扶住了她。
  “哎哟我的夫人！可不能动气呀！”艾妈妈一边顺著她的胸口，一边急道，“大少爷来之前，您还说要慢慢商议的呢！”说著，又俯身在陆夫人耳边低低提醒，“昨夜老爷特意嘱咐过，万不可因这点事，伤了您与大少爷的母子情分啊。^x~k￠a~n?s*h?u¨w￠u/.·c^o`m^”
  陆夫人胸口起伏著，瞪向儿子的眼神依旧带著怒意，只是那股子要掀翻屋顶的火气，终究是被艾妈妈这几句话压下去了些许。暖阁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映得陆曜挺直的身影愈发沉稳，倒显得陆夫人的怒容，添了几分无力。
  陆夫人胸口起伏，语气里憋著怒气，偏又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涩然，哽声道：“你这是硬生生要撕你娘的脸皮！我给你房里添个人，到底哪里不妥？玉书模样周正，性子温顺，哪点配不上你？难道……“
  她目光几转，渐渐沉了下来，像淬了冰：”难道是你那新妇不乐意，你便为著顾她的情绪，来驳我的面子？子挚，你且说说，哪家的宗子后宅，是只守著一个媳妇儿过活的？“
  陆曜眉峰一蹙，语气添了几分硬挺：“此事与她无关。自始至终，她在我面前半分不满都未曾露过，昨夜甚至还劝我，若觉得玉书妥当，留在身边伺候也无妨。娘何苦牵扯上她？“
  陆夫人深深吸了口气，按著胸口缓了半晌，才凉凉道：“你的媳妇儿，都比你明事理！”
  陆曜一时语塞，喉间哽了下，终究是闭了嘴。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映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刚硬，却也没再辩驳半句。
  “那你倒说个明白！玉书那丫头何时碍了你的眼？还是说，你偏爱更艷些的、更活泛些的？你只管开口，娘什么样的寻不来？”陆夫人拍著扶手，语气里带著几分逼问。
  陆曜嘆了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无奈：“她在母亲跟前伺候，怎会得罪儿子？我身边无需旁人，昨夜已与娘说清缘由。](μ看?.風雨文学| !ˉ已μ发?布|&最~新t$章?¨节÷:再者……娘不是早已为儿寻得合心意的人了么？”
  陆夫人被他噎得一怔，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他说的“合心意”原是指陈稚鱼。“你……”她指著儿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娘又当儿子是什么人？好色之徒？还是离了女人便寸步难行的废物？”陆曜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冷硬。
  “混说什么！”陆夫人厉声斥道，胸口又开始发闷。
  陆曜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儿身边有个知心人便够了，短时间內不想再添人进府。娘若实在閒不住……”他话锋微转，“倒不如多操心操心爹的后院……”
  “陆曜！你过分了！”陆夫人气得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这是你跟娘说话的规矩？”
  陆曜適时收了话，往后退了半步，垂眸道：“儿见娘如此热衷为后院添人，想著自己用不上，怕辜负了娘的心意……罢了，娘不愿听便不提。言归正传，若娘觉得指婚太急，儿还有一法——昨夜之事已露了端倪，谁也瞒不住。玉书断不能再留府中，儿的意思是，让她们母女一同出府，离了陆家另过。”
  陆夫人怔住了，一时语塞。
  “娘莫怪儿子狠心，这已是最好的安排。”陆曜抬眸，目光沉静，“昨夜娘的心思那般明显，玉书只有两条路：要么进止戈院，要么离府。若就这般不明不白地留下，將来流言蜚语四起，只会害死她。”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陆夫人的脸色忽明忽暗。她望著儿子眼底的篤定，知道这事再无转圜余地，只觉得一股气闷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陆曜眉眼间，已然染上几分他父亲那般的正气与果决，但凡下定的主意，便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再难扭转分毫。
  陆曜拱手告辞，他才走没多久，便有家僕来取玉书的奴籍文书。
  恰在此时，陆太师正在一旁，大略听了今日之事，见妻子满面愁绪，温言劝道：“自己生的儿子，不顺著他的心意，还能如何？总归你我这儿子，不像別家那些不成器的二世祖，整日里招蜂引蝶。他能將心思放在仕途上，后院也清净，你做娘得该宽心才是。难不成要像李老尚书家的小孙子？婚事还没定下来，小小年纪房里伺候的姑娘就有十来个，听说贴身那个竟还怀了身孕，原来看好的那门亲事，眼见著就要黄了……”
  陆夫人神色恍惚，像是没听进这些话，忽然抬头看向丈夫，慢悠悠道：“他不听我的，我也没法子。倒是老爷……郑姨娘年纪也不小了，若是遇著合適的良家女子……”
  陆太师：“……”
  他端著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看著妻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暖阁里的炭火气明明是暖的，却让他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莫名生出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
  “……阿柔，我已这般年纪，马上就要做祖父了，若真要收房，何至於等到现在？”陆太师放下茶盏，指尖在微凉的釉面上轻轻一顿，隨即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眼底满是担忧。
  “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太闷了？若实在想操心，不妨多看看府里那几个姑娘——陆茵、陆萱，她们的亲事正该上点心。我与子挚，就不劳你费神了。”
  陆夫人望著他忧心忡忡的眼，一时怔住，半晌才訥訥点了点头。
  陆太师在慕青院又坐了片刻，便往方夫人院里去了。
  閒谈间提了此事，方夫人一句话便点醒了他：“老爷，姐姐这是在討好你与子挚呢。”
  陆太师一愣，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方夫人续道：“姐姐那性子，素来不肯轻易认错的。可她心里定然有愧——云家那事，让你与子挚受了委屈，那原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娘家，偏出了这等事。她不知该如何弥补，便想在这些旁事上多尽心，盼著能让你们宽心些。”
  陆太师默然良久，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对妻子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又添了几分疼惜。
  他望著方夫人，轻嘆道：“终究是你通透，我竟半点没往深里想。”
  ……
  田嬤嬤与玉书母女离府之事，原是定了的，偏赶上岁末將近，陆夫人忽说：“过了年再走吧，寒冬腊月的，路上也难行。”
  这话一出，府里再无人置喙。
  田嬤嬤与玉书起初还沉在离別的悵然里，几日下来，倒也渐渐看开了。尤其是玉书，想起少夫人说的“自立门户，风光出嫁”，想起往后再不必仰人鼻息，眉眼间便多了几分鲜活的盼头。田嬤嬤看著女儿脸上重绽的笑意，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夜里收拾行囊时，指尖拂过那些积攒多年的体己，竟也生出几分对来日的憧憬来。
  廊下的红梅开得正盛，映著皑皑白雪，倒像是为这即將到来的新生，添了几分暖意。
  这场风波才渐渐平息，谁料太子齐珩忽然造访陆府，府里便又起了几分波澜。
  陆茵被丫鬟们精心打扮过，一身石榴红的锦裙衬得她面若桃，头上珠翠环绕，精致得如同画中美人。
  可她往陈稚鱼面前一站，那点精心描画的艷色便被眼底的惶急衝散了，鼻尖微微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声音带著哭腔：“嫂嫂……我不想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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