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对意志和体力的残酷压榨。,小-税-宅+ ~首¨发_日复一日的跋涉，在无遮无拦的荒原上顶着越来越毒的日头，脚下是滚烫的沙砾和硌脚的石块。水源成了最奢侈的东西，水囊里浑浊的水，每一次小口的啜饮都带着珍惜和算计。干粮袋越来越瘪，硬邦邦的杂合面饼子啃到最后，连牙床都隐隐作痛。
  谭晓峰的火爆脾气在干渴和疲惫的双重煎熬下愈发明显。他舔着干裂出血的嘴唇，看着水囊里仅剩的一层底子，烦躁地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石头：“操！这他妈走的什么鬼路！渴死老子了！俊生哥，找口水吧，真不行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躁。
  “忍着！”谭俊生头也不回，声音像冰坨子一样砸过来。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稳健，但嘴唇同样干裂起皮，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在布满尘土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寻找着任何一点水源的迹象，也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他能感觉到腰间博查特手枪沉甸甸的分量，也能感觉到身后兄弟们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和焦躁。
  “晓峰哥，再…再忍忍。”谭文章喘着粗气，艰难地跟上队伍，他瘦弱的身体在长途跋涉下显得更加不堪重负，眼镜片后的眼神都有些涣散，“地图上…前面…好像有个叫‘碱泡子’的地方…或许…或许有水…”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知识分子的那种勉强支撑的理性。
  “碱泡子？一听名字就是他妈的苦水！”谭晓峰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喝一口不得把肠子都吐出来？”
  谭无双走在队伍侧翼，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没说话，只是按在枪柄上的手更紧了些，眼神警惕地扫过远处一片在热浪中扭曲晃动的沙丘。谭文化则紧紧抓着谭无双的衣角，小脸被晒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神里充满了对水的渴望和疲惫，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就在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时，走在最前的谭俊生脚步猛地一顿！他微微眯起眼，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右前方大约一里地外，一片低洼地带边缘的几丛异常茂盛的芦苇荡！
  “那边！”谭俊生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有芦苇！可能有水！”
  这句话如同强心针！谭晓峰眼睛瞬间亮了，谭文章也精神一振。五人几乎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片芦苇荡狂奔而去！
  然而，希望很快被现实浇灭。
  芦苇荡环绕着的，是一个浑浊不堪、泛着灰绿色泡沫的水洼。￠咸`鱼/看¨书-罔? ·首+发_水面漂浮着腐烂的水草和不知名的小虫尸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和碱涩气息。这确实是“碱泡子”，水不仅浑浊，而且带着浓重的咸苦味。
  “操！白高兴了！”谭晓峰看着那洼污水，失望地一脚踢在旁边的芦苇杆上，芦苇应声而断。
  谭无双皱着眉头，蹲在水洼边，用手掬起一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立刻嫌恶地甩开手：“不行，这水喝了肯定拉肚子！”
  谭文化看着那脏水，小脸皱成一团，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谭俊生沉默地看着水洼，又抬头看了看天上毒辣的太阳和周围一望无际的荒原。他蹲下身，解下腰间的水囊，将里面最后一点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倒进嘴里，润了润如同火烧的喉咙。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匕首，走到水洼上游水流相对清澈一点的芦苇根处，开始用力挖掘湿润的泥沙。
  “挖！”谭俊生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挖坑！渗水！”
  谭无双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拔出自己的匕首加入挖掘。谭晓峰骂骂咧咧，但也抽出随身的短刀开始刨土。谭文章和谭文化也赶紧用手扒拉着湿润的淤泥。
  很快，在靠近芦苇根部的湿润地带，挖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浑浊的泥水慢慢渗入坑底。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五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坑。
  终于，坑底积起了一小洼浑浊但相对之前清澈许多的水。谭俊生拿出自己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小心地覆盖在水面上，利用布料的过滤作用，慢慢将水吸上来，再拧到水囊里。每一次拧出的水都带着泥沙的黄色，但那股浓重的腥臭味确实淡了许多。
  “只能这样了。”谭俊生将灌了小半囊的浑水递给谭文化，“小口喝，慢点。”
  谭文化小心翼翼地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水的味道依旧咸涩难喝，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此刻，这浑浊的液体无异于琼浆玉液。他小脸上露出一丝满足，又小心地抿了一口。
  轮到谭晓峰时，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被那味道呛得首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但他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抹着嘴骂道：“妈的…比马尿还难喝…总比渴死强！”
  靠着这渗出的泥水补充，五人勉强支撑着又走了一天。当夕阳再次将荒原染成血色时，前方地平线上，终于不再是连绵的荒丘和单调的土黄！
  一片巨大、杂乱、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黑色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无数高低错落的房顶、烟囱、隐约的城墙轮廓，在夕阳的金辉和升腾的地气中扭曲晃动。,求*书.帮_ /已!发?布.最?欣·璋-结·一股混杂着煤烟、牲畜粪便、腐烂垃圾和某种工业气息的、浓烈而复杂的味道，被晚风裹挟着，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长…长春城！”谭文章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用力推了推滑落的眼镜，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谭无双和谭晓峰也停下了脚步，望着那片巨大的、散发着混乱与生机的黑色剪影，眼神复杂。有终于抵达目标的如释重负，也有对未知巨城的本能敬畏和警惕。
  谭文化踮起脚尖，小脸上满是新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好…好大啊…”
  谭俊生站在最前面，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挺拔而沉默的剪影。他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巨大城市，眼神如同深潭，映照着城市的灯火，却深不见底。他用力握了握腰间的博查特手枪枪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到了。”谭俊生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整理了一下背上用麻布包裹的老套筒步枪，目光扫过身后西个同样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却眼神各异的兄弟，“都把家伙藏好，精神头提起来。这城里…才是真正的荒原。”
  他率先迈步，朝着那片灯火渐次亮起、散发着无尽喧嚣与未知的巨大城市，沉稳地走去。每一步，都踏碎了身后荒原的死寂，踏入了长春城这个光怪陆离、弱肉强食的巨大漩涡边缘。属于靠山屯的沉寂与挣扎，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弥漫的烟尘里。
  走近长春城，那庞然巨物的压迫感才真正扑面而来。
  高大的、用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人，蜿蜒伸展，望不到尽头。城墙表面布满风化的痕迹和暗色的苔藓，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几处坍塌后草草修补的缺口，用夯土和碎石填充着，像是巨人身上丑陋的疮疤。
  人流，如同浑浊的河流，在几座巨大的城门洞下汇聚、涌动、发出巨大的嘈杂声。南门（迎恩门）和东门（永安门）是主要的入城通道，此刻更是拥挤不堪。推着独轮车、吱呀作响的农夫，挑着沉重货担、汗流浃背的行商，赶着牛羊牲畜、吆喝声此起彼伏的牧民，还有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流民…形形色色的人，汇成一股散发着汗臭、牲畜臊味和尘土气息的洪流，缓慢而艰难地向着黑洞洞的城门洞挪动。
  城门洞上方，巨大的青石门额上，阴刻着“永安门”三个饱经风霜的楷体大字。门洞两侧，站着持枪的士兵。他们穿着破旧肮脏的号坎，外面套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马甲，头上歪戴着大檐帽，帽檐油腻发亮。手里拿着的，是老旧不堪的抬枪（火绳枪）或单打一（单发前装步枪），枪口对着地面，眼神却像饿狼一样在入城的人流中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凶狠。
  “站住！哪来的？包袱里装的啥？”一个歪戴着帽子、镶着颗金牙的兵痞斜着眼，用枪托粗暴地拦住一个挑着箩筐的老农，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老农吓得一哆嗦，连忙放下担子，点头哈腰：“军…军爷…小的是城外李家洼的…进城卖点山货…”
  “山货？老子看看！”金牙兵痞蛮横地用刺刀挑开箩筐上盖的破布，抓起一把干蘑菇和几串红辣椒，随手塞进自己油腻的马甲口袋里，“行了！过去吧！算你识相！”
  老农敢怒不敢言，看着被抢走的山货，脸上肌肉抽搐着，只能挑起轻了许多的担子，佝偻着腰匆匆挤进城门洞。
  谭俊生五人混在嘈杂拥挤的人流边缘，尽量低着头，降低存在感。谭俊生用破麻布将老套筒步枪裹得更严实了些，背在身后，用包袱挡住。谭无双、谭晓峰也将博查特手枪紧紧贴着腰侧，用单褂的下摆盖住。谭文章和谭文化紧张地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他妈的，挤什么挤！急着投胎啊！”一个粗鲁的骂声在旁边响起。一个推着满载麻袋独轮车的壮汉，因为道路拥挤，车轮不小心碾到了前面一个穿着绸布长衫、带着瓜皮帽的中年商人的脚。
  “哎哟！你个瞎眼的丘八！”商人痛呼一声，跳着脚骂道，心疼地看着自己簇新布鞋上的泥印子。
  “丘八？老子是奉天巡防营的！”推车壮汉牛眼一瞪，猛地挺起胸膛，露出号坎下鼓胀的肌肉和腰间挎着的一支黑黝黝的盒子炮（毛瑟C96驳壳枪），“踩你脚怎么了？再叽歪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扔护城河喂王八？”
  商人看清对方腰间的家伙和凶悍的眼神，嚣张气焰瞬间蔫了，脸色煞白，连忙作揖：“军…军爷息怒！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您请！您请！” 他慌忙侧身让开道路。
  壮汉冷哼一声，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蛮横地撞开人群，扬长而去。留下那商人擦着冷汗，对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啐了一口。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谭俊生几人眼中。谭晓峰低声骂了句：“操！兵匪一家！” 谭无双的眼神更加冰冷，按在枪柄上的手紧了紧。谭文章脸色发白，谭文化则吓得往谭俊生身后缩了缩。
  终于轮到他们接近城门洞。那金牙兵痞懒洋洋的目光扫了过来，在谭俊生背后那个被麻布包裹的长条物件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们几个风尘仆仆、穿着破旧但眼神精悍的少年，最后落在谭俊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站住！哪疙瘩的？”金牙兵痞歪着嘴，手里的单打一步枪有意无意地抬了抬。
  “军爷，”谭俊生微微低头，声音不高，带着点乡下人的木讷，“靠山屯的，进城找活路，扛大包。”
  “靠山屯？穷得鸟不拉屎的地儿。”另一个叼着烟卷的瘦高个兵痞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谭无双和谭晓峰身上打转，“小子们看着挺结实啊？扛大包可惜了，跟爷混，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他话里有话，眼神带着猥琐。
  谭无双眼神一寒，正要发作，被谭俊生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谢军爷抬举，”谭俊生依旧低着头，语气平静无波，“家里老娘还等着米下锅，扛包力气活，踏实。”
  金牙兵痞撇了撇嘴，似乎对他们这种“不识抬举”的穷酸没什么兴趣，目光再次落到谭俊生背后的长条物上，努了努嘴：“背上背的啥？打开看看！”
  谭俊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顺从地解下麻布包裹，露出一截乌木枪托和缠裹着厚厚破布的枪管：“回军爷，是根老套筒，家里传下来的，打猎防身用，年头久了，怕散了架，裹得严实点。”他故意让枪托显得陈旧不堪。
  金牙兵痞凑近看了看那破布包裹的枪管，又掂量了一下枪托，确实像是老掉牙的货色。他显然对这种不值钱的“破烂”没兴趣，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穷酸玩意儿！进去吧！一人两个铜子儿的‘清洁捐’！”
  谭俊生暗暗松了口气，麻利地从怀里摸出十个磨得发亮的铜钱，数了数，恭敬地递到金牙兵痞手里。
  金牙兵痞掂了掂铜钱，随手揣进兜里，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滚滚滚！别挡道！”
  五人如蒙大赦，立刻低着头，快步挤进了深邃、阴暗、散发着浓重尿臊味和霉味的城门洞。身后，是兵痞们对下一个进城者粗鲁的呵斥和盘剥声。
  穿过漫长、压抑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巨大的喧嚣和混乱淹没！
  长春城！如同一个沸腾的、巨大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熔炉，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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