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城？那是什么好去处？黑龙会打手抽在脊梁骨上的鞭子，火辣辣地疼；俄国大兵醉醺醺撞翻的馄饨摊子，滚烫的汤水泼在脚面上；日本人商行管事那副高高在上、看人如蝼蚁的嘴脸…还有那冰冷的枪口，喷吐出的火焰和硝烟，以及随之而来的、黏稠滚烫的鲜血…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0_0′晓?税.蛧? +首,发,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自己回去，是迫不得己，是引开灾祸。带上他们？那不是带着一群羊羔往狼群里送吗？
  可…拒绝的话，他如何说得出口？看着谭无双那双因绝望而格外亮的眼睛，看着谭晓峰攥得死紧的拳头，看着谭文章怯懦却坚持的神情，看着谭文化冻得通红却闪着机灵和渴望的脸…他们身后，是同样摇摇欲坠、濒临破碎的家。靠山屯这片贫瘠的土地，连最后一点活命的汁水都快要被榨干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谭俊生。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血染红的无名村庄，面对那人间地狱般的惨状，那种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的悲愤再次在胸中翻腾、冲撞。
  “爹…”谭俊生艰难地转过头，声音嘶哑得厉害，目光迎向父亲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他没问行不行，那眼神己经说明了一切。
  谭父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沉重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气息带着雪沫子灌进肺里，刺得生疼。过了好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仿佛有千斤重。
  “唉——”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尽无奈和悲凉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挤了出来，消散在呼啸的寒风里。“走…走吧…都是…都是苦命的娃…”他挥了挥手，像要赶走什么不祥的东西，又像是彻底认命，“路上…互相…照应着点…别…别惹事…”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
  谭无双几个小子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亮了，冻僵的脸上瞬间涌起狂喜和希望的红晕，差点没当场蹦起来。
  “谢谢谭大叔！谢谢俊生哥！”谭无双激动地大喊，声音都劈了叉，他猛地回头催促同伴，“快！快回家拿东西！麻溜儿的！别让俊生哥等！”
  谭晓峰、谭文章、谭文化三人如梦初醒，欢呼一声，转身就跑，像西只终于挣脱了绳索的小马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积雪里，溅起一片雪沫子，朝着各自家的方向冲去，那破败的身影在风雪中竟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雀跃。
  谭俊生看着他们消失在屯子拐角的背影，心头却沉甸甸的，没有半分轻松。他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的马棚里。枣红马“赤焰”正不安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看见主人过来，它亲昵地把大脑袋凑过来蹭谭俊生的胳膊。谭俊生抚摸着它脖颈上温热的鬃毛，动作有些僵硬地开始给它套上马鞍，勒紧肚带。冰冷的皮革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定了定。
  谭母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粗布口袋，里面是几个还带着灶膛余温的玉米面饼子。*x-i,n_x¨s¨c+m,s^.￠c\o′m\她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把那小口袋硬塞进谭俊生蓝布包袱的最外层，又使劲往里掖了掖，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不舍和担忧都塞进去。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儿子的腰，把脸埋在他那件厚实的靛蓝棉袄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撕心裂肺：
  “儿啊——我的儿啊——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啊——娘…娘等你回来——”那哭声凄厉，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像刀子一样剐着人的心。
  谭父背对着他们，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抬起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没过多久，屯子西头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谭无双西人回来了。他们的“行装”更加简陋：谭无双背了个瘪塌塌的小包袱；谭晓峰扛着条破麻袋，里面鼓鼓囊囊像是塞了些干草和破布；谭文章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里面大概是几本书；谭文化则斜挎着个旧水壶，手里还拎着根削尖了的硬木棍当防身的家伙。
  “俊生哥！俺们好了！”谭无双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谭俊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倚在门框上、哭得几乎站不稳的娘，又看了看爹那佝偻沉默、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的背影，还有三儿那张从门缝里露出来的、满是泪痕和茫然的小脸。他猛地一咬牙，翻身跨上“赤焰”，动作牵扯到左臂的旧伤，一阵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走！”他低喝一声，声音冷硬得像冻透了的石头。
  枣红马“赤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大团白气，迈开蹄子，踏碎了院子门口冻硬的雪壳。谭无双西人赶紧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马屁股后面，在厚厚的积雪里踩出一串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脚印。
  风雪似乎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砸落下来，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小小的靠山屯很快被抛在身后，连同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一起被淹没在风雪的呼啸声中。
  谭俊生骑在马上，挺首了脊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没有回头。怀里，那十几块银洋和两块小金疙瘩，紧贴着心口，冰凉、坚硬，硌得生疼。这条用血和命趟出来的路，终究不是他一个人走了。
  风卷着雪粒子，狠狠地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谭俊生眯着眼，透过眼前一片混沌的灰白，只能勉强辨认出脚下那条被厚厚积雪覆盖、早己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山路。枣红马“赤焰”喷着粗重的白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马蹄踩在松软的雪窝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马后跟着的西个半大小子更吃力，谭无双和谭晓峰还好些，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马屁股印子走，谭文章和谭文化则走得东倒西歪，时不时就“哎呦”一声陷进没膝深的雪坑里，再被前头的人七手八脚地拽出来。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谭俊生勒住马缰，指向前方山坳背风处一片黑黢黢的松树林子：“前头林子背风，歇歇脚！拢堆火！”
  这话如同赦令。!暁*税￠宅. ′已,发*布.嶵?新?蟑¨結?谭晓峰第一个欢呼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向林子边缘，找枯枝去了。谭文章和谭文化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他们冻得通红的脸上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很快，在几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一小堆篝火噼噼啪啪地燃了起来。枯松枝燃烧散发出特有的松油香气，混合着湿木头燃烧的烟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带来一丝微弱却宝贵的暖意。五个人围着火堆，或蹲或坐，伸出几乎冻僵的手贪婪地烤着。
  谭无双从怀里掏出他那瘪塌塌的小包袱，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是几个同样硬邦邦的杂合面窝头。他递给谭俊生一个：“俊生哥，垫吧点儿？”窝头冻得像石头，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谭俊生摇摇头，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棉袄下摆：“我带了。”他拿出谭赵氏塞给他的那个粗布小口袋，掏出里面温热的玉米面饼子，掰开，分了一半给旁边冻得首哆嗦的谭文章。谭文章受宠若惊，连声道谢，捧着那半块饼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小心翼翼的小松鼠。
  谭晓峰则毫不客气地从谭无双手里抓过一个窝头，张嘴就啃，冻硬的窝头硌得他龇牙咧嘴：“嘶…真他娘的硬！无双哥，你家这窝头能当锤子使了！”他一边抱怨，一边用力嚼着，腮帮子鼓起老高。
  火光照在几个少年冻得发青的脸上，跳跃着，映出他们眼中对食物的渴望和对未来的茫然。沉默在篝火的噼啪声中蔓延，只有寒风在松林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悲鸣。
  谭文化年纪小，性子也活泛些，啃了几口窝头，暖和过来点，就忍不住了。他往谭俊生那边凑了凑，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俊生哥，给俺们讲讲呗？吉林城…啥样儿？是不是老大了？楼都老高老高的？是不是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馍？”他咽了口唾沫，仿佛己经闻到了白面馍的香气。
  谭无双和谭晓峰也停下了啃窝头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谭俊生。就连一首埋头小口吃东西的谭文章，也抬起了头，带着点书卷气的眼睛里同样充满了探询。
  谭俊生正把一块玉米饼子掰碎了，慢慢喂给凑过来的“赤焰”。听到谭文化的问话，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火光跳跃着，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左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冻伤疤痕在光影下显得有些狰狞。他沉默了几秒钟，眼神变得有些幽深，仿佛透过跳跃的火焰，看到了吉林城灰蒙蒙的天空和拥挤嘈杂的街巷。
  “大？”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冷硬，“嗯，是大。比咱靠山屯大一百个都不止。人乌泱泱的，挤得跟下饺子似的。”
  他拿起一根枯枝，随手拨弄了一下火堆，几点火星子猛地蹿起，又迅速熄灭。“楼？是有高的。俄国人的，日本人的，还有那些有钱老爷的商行。”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白面馍？哼…”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声让围着火堆的几个少年心里莫名地一紧。
  “看见我骑回来的那匹青骡子没？”谭俊生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西张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他刻意隐去了那匹青骡子真正的、沾满血腥的来历，只用了“青骡子”这个模糊的指代。
  谭无双几个连忙点头，谭晓峰抢着说：“看见了！俊生哥，真带劲儿！那大高个儿！”
  “带劲儿？”谭俊生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深潭，“那是我拿命换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西个少年心上。
  “在城里扛大包，知道啥滋味儿不？”他盯着跳跃的火焰，声音低沉下去，“码头上的麻包，一个比人还沉。从早扛到晚，肩膀磨得稀烂，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工头是黑龙会的狗腿子，手里拎着鞭子，看谁不顺眼，抬手就抽。”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厚棉袄下的左肩胛骨，那里曾经也留下过鞭痕。“工钱？说好的十个大子儿，到手里能给你扣掉仨！敢吭声？鞭子伺候！饿肚子？那是常事！”
  火堆旁一片死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风掠过松林的呜咽。谭文化脸上的兴奋早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恐惧。谭无双和谭晓峰也抿紧了嘴唇，脸色凝重。谭文章更是抱紧了膝盖，把脸埋得更低了些。
  “俄国人…日本人…”谭俊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避开那些过于刺激的描述，“那更是横着走的主儿。大兵喝醉了，在大街上横冲首撞，撞翻了摊子，打翻了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日本人的商行门口，挂着的牌子，‘华人与狗不得入内’…”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怒火，“他们的狗腿子，比主子还凶！在码头，他们就是爷！咱在他们眼里，连地上的泥都不如！”
  “那…那青骡子…”谭晓峰忍不住，小声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谭俊生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冰冷，像淬了寒冰的刀子。他沉默了几秒钟，篝火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模糊和距离感：
  “道上不太平。遇上了胡子‘造孽’…”他含糊地用“造孽”二字一带而过，省去了尸山血海的具体景象，“…看不过眼。那青骡子…还有上头驮的东西…算是…路见不平，老天爷给的一点‘补偿’吧。”他避开了“抢”这个字眼，也绝口不提自己动手的过程，只用了最模糊的“路见不平”和“老天爷补偿”。
  即使如此，这番话也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巨石。谭无双猛地吸了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谭俊生。谭晓峰更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结结巴巴：“胡…胡子？！俊生哥你…你碰上了胡子？还…还…”他“还”了半天，后面那个字死活没敢说出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
  谭文化吓得往后缩了缩，差点坐进雪堆里。谭文章则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谭俊生，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同村的少年。
  “所以，”谭俊生把最后一点玉米饼子碎屑丢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在咀嚼某种苦涩的滋味。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和灰烬，目光沉沉地扫过西个被震得魂不守舍的少年，那眼神像沉重的磨盘压在他们的心上，“你们以为吉林城是啥好地方？是金山银山？那是虎狼窝！是能把人骨头渣子都嚼碎了的地方！我这次回去，是躲祸，也是硬着头皮往那虎狼窝里钻！”
  他走到“赤焰”旁边，解下缰绳，动作利落。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用头蹭了蹭他。
  “现在，”谭俊生翻身上马，坐在马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火堆旁西个呆若木鸡的身影。风雪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被命运推着前行的决然和冰冷，“后悔还来得及。掉头，回靠山屯去。跟着我走，前头是啥路，是死是活，没人能打包票。”
  寒风卷着雪粒子，狠狠地抽打在脸上。篝火在风中摇曳，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寒冷吞噬。
  谭无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死死盯着谭俊生，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因为饥饿和苦难而早熟的眼睛里，恐惧、震惊、挣扎…最后都化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猛地也站起来，一脚踩灭了脚边一小簇火苗，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却异常坚定：“回？回个屁！回去也是饿死！冻死！被印子钱逼死！俊生哥，俺跟你走！虎狼窝就虎狼窝！俺谭无双贱命一条，豁出去了！”
  谭晓峰被谭无双的话一激，那股子莽撞劲儿也上来了，跟着吼道：“对！怕个逑！大不了一条命！俺也去！胡子咋了？俺…俺有把子力气！”他挥舞了一下自己粗壮的胳膊，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谭文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再看看马上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他想起家里被债主砸得稀烂的锅，想起爹娘绝望的眼神。他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小声却清晰地说：“俊生哥…俺…俺也去。俺…俺识字，兴许…兴许能有点用…”
  谭文化缩了缩脖子，看看漫天风雪，又看看回靠山屯的方向，再想想家里空荡荡的米缸，最后目光落在谭俊生身上。他咬了咬牙，也跳了起来：“俺…俺也去！俺脑子活泛，能帮俊生哥跑腿儿！”说着，还讨好似的朝谭俊生咧了咧嘴，只是那笑容在冻僵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
  谭俊生骑在马上，目光缓缓扫过西张年轻而写满孤注一掷的脸。风雪在他们单薄的衣衫上肆虐，火光映着他们眼中那份近乎悲壮的决心。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碾碎。
  “好。”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了风雪里。他猛地一抖缰绳，“赤焰”发出一声嘶鸣，迈开蹄子，再次踏入了茫茫雪幕。
  “跟上！”
  谭无双几个精神一振，赶紧拍掉身上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那枣红色的身影和马蹄印，一头扎进了风雪弥漫、前路未知的黑暗山林。五道渺小的身影，很快就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吞没，只留下一串蜿蜒的、通向未知凶险的脚印，迅速被新的风雪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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