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年代的无奈
作者:谭老兵    更新:2025-06-28 10:47
  腊月廿九,黄昏,松原靠山屯
  夕阳的余晖给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靠山屯镀上了一层凄冷的金色。¢纨! * +神\栈/ ¨已^发,布/最`鑫+蟑-截?屯子东头,那三间低矮破旧的泥坯草房,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也显得有气无力。谭父蹲在院门口冰冷的石墩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不时望向屯子西头那条被积雪覆盖的山路。布满沟壑的脸上,刻满了焦灼和望眼欲穿的期盼。
  “他爹,回屋吧,外头冷。”谭赵氏(谭俊生母亲)掀开厚厚的草帘子探出身,声音嘶哑,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过太多次,“俊生…俊生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等?这都廿九了!眼瞅着就过年了!”谭父猛地磕了磕烟袋锅,火星溅在雪地上,瞬间熄灭,“从吉林城回来,满打满算七八天的路!这都多少天了?该不会…该不会真出啥事了吧?”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那份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夫妻俩的心头。三弟谭俊才(小名三儿)也扒着门框,小脸冻得通红,怯生生地问:“娘,二哥…大哥啥时候回来啊?三儿想吃肉…”
  谭赵氏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下泪来,把儿子搂进怀里:“快了…快了…你二哥最疼三儿,肯定给栓柱带肉回来…”
  就在这时!
  “爹!娘!三儿!”一个嘶哑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如同天籁般,穿透凛冽的寒风,从屯子西头传来!
  谭父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烟袋锅“吧嗒”掉在雪地里!谭赵氏浑身一颤,搂着栓柱的手骤然收紧!三人齐刷刷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屯子西头的山梁上,一个骑在高头大马(枣红马)上的身影正疾驰而来!那人一身破旧不堪、沾满污渍和暗红印记的棉袄,头上裹着厚厚的破布,看不清脸,身后还跟着一匹驮着高高垛子的青骢马!马蹄踏碎积雪,扬起一片雪雾,如同归巢的倦鸟,带着一股风尘仆仆和劫后余生的气息!
  “俊生!是俊生!”谭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
  “我的儿啊!”谭赵氏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松开栓柱就朝院外冲去!
  “大哥!大哥回来啦!”三儿也欢叫着跟了出去。
  谭俊生策马冲到自家院门前,勒住缰绳。枣红马喷着粗重的白气,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看着扑到马前的爹娘和弟弟,看着母亲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裤脚,看着父亲那瞬间老泪纵横的脸,看着栓柱冻得通红却满是喜悦的小脸…连日来的疲惫、伤痛、恐惧、血腥…所有的坚持和硬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几乎是滚下马鞍,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午¨4^墈·书\ \庚_歆\醉?快+谭父和谭赵氏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他。
  “儿啊!你这是咋了?伤着哪了?”谭赵氏一眼就看到了儿子左臂上那被血浸透又冻硬、鼓鼓囊囊的破布包扎,声音都抖了。
  “爹…娘…我…我回来了…”谭俊生嗓子眼发堵,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他贪婪地呼吸着家里那混合着柴火和酸菜味道的空气,这熟悉的味道让他漂泊无依的心终于落了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谭父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触手却是一片冰冷和坚硬(结痂的肩胛骨),他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快!快进屋!外头冷!”
  一家人簇拥着谭俊生进了屋。昏黄的油灯下,谭俊生摘掉裹头的破布,露出那张消瘦、疲惫、带着几道冻伤和擦痕,却眼神异常沉静的脸。左臂的伤口在温暖的屋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谭赵氏手忙脚乱地打来热水,小心翼翼地去解他手臂上那脏污不堪的布条。当看到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枪伤时,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的老天爷啊!这…这是枪伤?!俊生!你到底在外面干啥了?!”
  三儿也吓得小脸煞白,躲到了父亲身后。
  谭父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他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说!咋回事?这马哪来的?那外面驮的是啥?”
  谭俊生知道瞒不过去,也无需再瞒。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用破布包裹了好几层的银元布袋,又指了指外面那匹驮满东西的青骢马。
  “爹,娘,你们别怕,听我慢慢说。”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这马,还有外面那些东西,还有这钱…有我在吉林城扛大包挣的辛苦钱,有…有捡的,也有…从胡子手里抢的。”
  “胡子?!”谭父和谭赵氏同时惊呼,脸色剧变!靠山屯地处偏僻,但也听说过胡子的凶名!
  谭俊生没有隐瞒,他省略了陈管家和张瘸子的具体细节(怕吓着父母),但将在吉林城扛包的艰辛、黑龙会的欺压、俄国兵和日本人的火并(隐去自己参与的部分,只说路上撞见,被误伤),以及最后遇到那伙洗劫村庄的胡子、自己如何愤而出手将其全部剿灭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5¨2,s′h?u.c*h,e^n¨g`.+c`o′m¨说到村庄的惨状时,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凉。
  “…爹,娘,你们是没看见…那村子…三十二户,一百多口人…连吃奶的娃娃都没放过…全让那帮天杀的畜生给祸害了!”谭俊生一拳砸在炕沿上,震得油灯火苗一阵晃动,“我…我实在忍不了!我身上有枪,有大哥教的把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
  他说不下去了,胸脯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左臂的伤口因为激动又开始渗血。
  谭父和谭赵氏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看着他手臂上那狰狞的枪伤,听着他平静话语下描述的尸山血海…这哪里还是他们那个老实巴交、只会闷头干活的山里娃?这分明是个经历过生死、手上沾过血的汉子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谭俊生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谭父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颤巍巍地拿过那个沉甸甸的银元布袋,解开一层层破布。当白花花、亮闪闪的几百块鹰洋和金条、金簪子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时,那刺眼的光芒让谭有福的手猛地一哆嗦!布袋“哗啦”一声掉在炕上,银元滚落得到处都是!
  “这…这…”谭有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嘴唇哆嗦着,指着炕上的银元,又惊又惧地看着儿子,“这…这都是…都是你…?”
  谭赵氏更是吓得捂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这么多钱!这得是多大一笔横财!可这钱…沾着血啊!她看着儿子手臂上渗血的伤口,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和疲惫,心像被刀子剜一样疼!这钱,是儿子拿命换来的啊!
  三儿却不懂这些,看着满炕亮闪闪的银元,眼睛都首了,欢呼着扑上去想抓:“钱!好多钱!爹!娘!咱家有钱了!”
  “三儿!别动!”谭父厉声喝止,声音都在发颤。他弯腰,一块一块,极其缓慢地将散落的银元捡起来,重新包好。动作沉重得像在搬动千斤巨石。
  “俊生,”谭父重新坐回炕沿,将那包沉甸甸的银元推回到儿子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老实告诉爹,外面…外面那马背上,除了粮食,还有啥?”
  谭俊生沉默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厚厚的草帘子。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指着外面青骢马背上那用破毡子盖着的高高垛子,沉声道:“爹,您自己来看吧。”
  谭父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裹紧破棉袄,跟着儿子走到院子里。谭俊生一把掀开青骢马背上的破毡子!
  昏黄的暮色和雪地的反光下,映入谭父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枪!五支老套筒,三支汉阳造步枪,五把驳壳枪(包括谭俊生原有的两把和从胡子那缴获的三把)!还有十几个鼓鼓囊囊的子弹袋!以及一把沾着血的俄国水连珠步枪!旁边还堆着几把攮子、鬼头大刀之类的冷兵器!
  冰冷的钢铁丛林,散发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谭有福身上!
  “我的老天爷啊!”谭父腿一软,踉跄着扶住马鞍才没摔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俊…俊生!你…你这是惹了天大的祸啊!你杀了胡子!还…还抢了这么多枪!胡子要是知道是咱靠山屯的人干的…他们…他们会屠村的啊!”
  谭俊生看着父亲惊恐万状的脸,心中也是一凛。他只想着替天行道,想着给爹娘带回财富和保障,却忽略了胡子睚眦必报、动辄屠村的凶残本性!
  “爹!我…”他刚想解释。
  “别说了!”谭父猛地打断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和决绝,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这钱,这枪!都不能留!赶紧处理掉!还有你!俊生!你也不能留在靠山屯了!”
  “啥?”谭赵氏也跟了出来,听到这话如遭雷击,“他爹!你说啥胡话!俊生刚回来!伤成这样!外头冰天雪地的,你让他去哪?!”
  “是啊爹!大哥刚回来!”栓柱也吓得哭了起来。
  “妇道人家!你懂个屁!”谭父第一次对妻子如此疾言厉色,他指着马背上那些枪,眼睛都红了,“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东西!这是催命符啊!胡子丢了这么多枪,死了那么多人,能善罢甘休?他们找不到正主,肯定会查!查到咱靠山屯头上,那就是灭顶之灾!全村老小都得跟着遭殃!还有这钱!”他又指着屋里,“来路不正!沾着血!是祸根!咱老谭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不能毁在这上面!”
  他转向谭俊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也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痛苦:“儿啊!爹知道你吃了大苦!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想护着爹娘,护着三儿!爹都知道!可这靠山屯…太小了!装不下你这尊真龙,更装不下这些要命的家伙事儿!”
  “眼下这世道,越来越乱!俄国人和日本人眼瞅着就要在咱家门口掐起来了!你在路上都亲眼看见了!这吉林城,这关东大地,马上就要变成大战场!咱这小屯子,就是个蚂蚁窝!经不起折腾!”
  “听爹的!这钱,你带走一部分当盘缠!剩下的…埋了!或者…捐给庙里积德!这些枪…更是一把都不能留!找个深潭,沉了!或者砸了!绝不能让人知道跟咱家有关系!”
  “你…你也必须走!伤养两天,能动了就走!回吉林城!或者…找个更远的地方!隐姓埋名!等这阵风头过去,等…等这仗打完了再说!”
  谭父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昏黄的灯光下,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泪纵横。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父亲最深沉也最无力的保护。
  谭俊生呆呆地站在原地,刺骨的寒风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冰冷和沉重。他看着父亲绝望而决绝的眼神,看着母亲捂着嘴无声地哭泣,看着三儿茫然又恐惧的小脸…再看看马背上那些冰冷的、用命换来的枪和钱…
  原来,他以为能给家人带来安全和富贵的“收获”,竟是更大的灾祸之源!原来,在这乱世之中,想守着爹娘过个安稳年,竟也成了一种奢望!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沾过血污的手。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彻底抹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硬和一种认命的冰冷。
  “爹…娘…”谭俊生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力量,“我听你们的。钱,我带一部分走。剩下的…我会处理掉。枪…一把不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和弟弟,仿佛要把他们的样子刻进骨头里:“伤好点…我就走。”
  年夜饭是酸菜炖冻豆腐,里面难得地切了几片肥肉膘子。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谭赵氏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栓柱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时不时偷瞄一眼沉默的大哥和他那只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臂。谭有福则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劣质的烧酒,眉头紧锁。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和偶尔炸响的零星爆竹声,提醒着人们,这终究是除夕夜。
  屋外,是万家灯火(虽然微弱),是辞旧迎新。
  屋内,是离愁别绪,是前途未卜的沉重。
  这个年,注定在谭俊生和谭家人的记忆里,刻下最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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