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津来信
作者:谭老兵    更新:2025-06-28 10:47
  日子在沉重的喘息、痛苦的呻吟和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中,像冻僵的爬虫,一寸寸艰难地挪动。.墈′书~君? *首,发,谭俊生爹那条被狼吻过的右腿,终究没能逃过溃烂的命运。
  娘用光了家里最后一点草木灰,也按村里老人说的土方子,冒险去冻硬了的河面上凿冰取水,一遍遍给爹擦洗伤口,试图降温。可那狰狞的伤口依旧红肿发亮,边缘的皮肉开始发黑坏死,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臭的可怕气味。黄绿色的脓液不断从包裹的破布里渗出来,凝固成恶心的痂壳。爹大部分时间都在高烧和昏迷中度过,偶尔清醒片刻,眼神也是空洞麻木的,看着自己那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
  娘彻底不说话了。她像一架被抽掉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烧水、擦洗、喂水(喂的只是勉强能润喉的冰水)、抽烟的动作。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脱了形,头发枯槁得像深秋的乱草。那杆黄铜烟袋锅子几乎不离手,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烟雾,成了这间充斥着腐臭和绝望的土屋里,唯一能证明她还在呼吸的东西。
  谭俊生依旧沉默。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像冰冷的枷锁,死死地禁锢着他。他强迫自己动起来,不是为了希望,更像是一种麻木的赎罪。
  天刚蒙蒙亮,外面还是一片冰封的惨白。谭俊生就挣扎着爬起来,肩膀的伤依旧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忍着。他拿起角落里那把豁了口的破斧头,一声不吭地走出破屋。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他瞬间清醒,也带来了刺骨的痛。院墙根下堆着一些冻得硬邦邦的枯树枝,是前几天赵大炮他们几个汉子于心不忍,帮着从老林子边上捡回来的。他走到柴堆前,挑了一根相对粗首的枯枝,费力地拖到院子中央。
  他学着记忆中爹的样子,将枯枝竖起,用脚踩住一端。然后,双手握紧那把沉重的、豁了口的破斧头,高高举起。冰冷的斧柄冻得他手指发麻。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下!
  “哐!”
  斧刃砍在冻得如同铁石般的硬木上,发出一声闷响,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震得他肩膀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虎口发麻,差点脱手!枯枝只是被砍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纹丝不动。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寒冷和疼痛让他浑身都在颤抖。他想放弃,想丢下这该死的斧头躲回那虽然绝望但至少不用挨冻的破屋里去。但一回头,看到那扇破草帘子门,仿佛又闻到了屋里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和烟味,听到了爹沉重的喘息和娘压抑的咳嗽…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不能回去。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劈开这根该死的柴!
  他咬紧牙关,再次举起斧头。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不再追求力量,而是看准了枯枝上的一道细微裂纹。他屏住呼吸,用尽全力,狠狠劈在那道裂纹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枯枝终于应声而断!虽然断口参差不齐,虽然震得他手臂发麻,肩膀剧痛,但…成功了!
  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暖流,悄然划过他冰冷麻木的心底。^小·税?C!M!S_ *追^蕞/歆¢蟑′劫~他没有欢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捡起劈成两半的枯枝,将它们归拢到一边。然后,他再次拖过一根更细些的枯枝…
  整个上午,院子里都回荡着单调而沉闷的“哐!哐!哐!”声,夹杂着谭俊生因为用力而发出的粗重喘息。他劈得很慢,很笨拙,效率极低。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肩膀的伤口在每一次挥动斧头时都传来尖锐的抗议。汗水浸湿了他破棉袄的内衬,又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贴在身上如同裹了一层冰甲。但他没有停,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举斧、劈砍的动作。劈开的柴火,无论大小,都被他仔细地堆放在灶房门口,一点点积攒起来。
  劈完柴,他又拿起一个破旧的柳条筐,里面装着那些带冰碴的苞米粒。他坐到冰冷的门槛上,学着娘的样子,用红肿开裂的手指,一粒一粒,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搓着苞米粒坚硬的外皮。每搓几下,冻僵的手指就钻心地疼,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苞米皮屑和污垢。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搓着。粗糙的苞米皮摩擦着他手上的裂口,很快就有几处裂口再次崩开,渗出细小的血珠,染红了金黄的苞米粒。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手不是自己的,依旧麻木地搓着。小小的血珠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小点。
  弟弟谭俊才也懂事地蹲在旁边,小手冻得通红,也学着搓苞米。他搓得更慢,更费力,小脸绷得紧紧的,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沉默得可怕的二哥。
  娘偶尔会从烟雾缭绕的屋里出来,到灶房添柴或者舀水。她看到院子里堆起的那一小堆劈好的柴火,看到门槛上默默搓着苞米粒的两个儿子,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死水里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把谭俊生搓好的、带着血丝的苞米粒收走,又默默地回到屋里,继续守着炕上那个活死人,继续点燃她的烟袋锅子。
  日子就这样在绝望的沉默和麻木的劳作中,滑进了腊月(农历十二月)。年关将近,风里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节日的躁动气息。但这气息,与谭家这间死气沉沉的破屋,格格不入。
  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晨,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谭俊生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忍着肩膀的酸痛,拿起破斧头准备去劈柴。他刚掀开草帘子,就看见一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戴着狗皮帽子、浑身挂满白霜的人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朝着他家院子走来。那人影手里似乎拿着一个什么东西。
  是邻村的张邮差!一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靠着给十里八村送信、捎点小东西勉强糊口。.墈!風雨文学¨ ,更.歆\嶵?全^
  谭俊生的心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他。邮差?这个时候?给谁送信?难道是…?
  张邮差喘着粗气,走到院门口,隔着稀疏的篱笆墙,扬了扬手里一个灰扑扑的、用油纸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哑着嗓子喊道:“谭家的!有信!从天津卫来的!还有东西!”
  天津卫!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谭家死寂的寒冬!
  “啥?!” 屋里传来娘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紧接着是东西被撞倒的声音!草帘子被猛地掀开,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她头发蓬乱,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张邮差手里的油纸包,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天津…天津卫来的?是…是俺家俊武?是俺家俊武吗?” 娘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恐惧,仿佛那油纸包是滚烫的烙铁,又是救命的稻草。
  张邮差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是咧是咧!谭俊武!盖着天津新军啥啥衙门的红戳子(印章)呢!还有这个!” 他说着,从怀里又哆哆嗦嗦摸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说是…捎回来的饷钱…”
  布包落入娘手中,发出轻微却清晰的金属碰撞声!
  饷钱!
  娘像被烫到一样,手猛地一缩,那布包差点掉在雪地上。她颤抖着,用那双布满裂口、冻疮的手,极其笨拙、极其缓慢地打开布包。
  一枚小小的、圆圆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银元,静静地躺在娘粗糙的掌心!在灰蒙蒙的雪天里,那银元闪烁着一种冰冷而真实的光泽!虽然只有一枚,但那重量,那触感,那光泽…是银子!是真真切切的、能换粮食、能救命的东西!
  “银子…是银子…” 娘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攥着那枚银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张邮差手里的油纸包,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信!信呢!快!快给俺!”
  张邮差赶紧把油纸包递过去。娘一把抢过,那急切的样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抖抖索索地撕开油纸,里面是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信封是粗糙的土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娘不识字。她急得团团转,拿着信,如同拿着一个天大的谜团,眼神无助地看向谭俊生,又看向张邮差:“快!快给俺念念!俺家俊武…俊武他咋样了?他没事吧?信上…信上说啥了?”
  谭俊生也早己丢下了斧头,几步冲到娘身边。他认得几个字,是这身体原主在村里的私塾外偷听时学的。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从娘颤抖的手里接过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吉林松原府 靠山屯 谭长庚(谭父的名字)亲启”。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展开里面同样粗糙的信纸。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刚劲有力,透着一股行伍之气。
  “爹、娘:”
  开头三个字,谭俊生的声音就哽住了。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努力稳住声线,大声念道:
  “爹、娘:见字如面。儿在天津,一切安好,勿念。新军操练虽苦,但上官(长官)待下尚可,衣食皆有供给,比在家中强些。儿上月因练兵勤勉,上官赏识,己擢升为排长。月饷涨至西两。今随信捎回饷银一两,余下儿己托人换成关外票号(钱庄)的银票,待儿归家时带回,或可稍解家中困顿…”
  “排长?俊武当排长了?” 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狂喜的哭腔,一把抓住谭俊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西两!一个月西两银子!我的老天爷啊!”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浑浊的泪水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劫后余生、喜从天降的狂流!
  谭俊生也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击着冰冷的胸膛,他继续念道:
  “…儿深知家中艰难,爹娘身体欠安,二弟年幼,三弟尚小。每每思之,心如刀绞,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回爹娘膝前。幸赖祖宗庇佑,军中同袍关照,儿一切无恙。上官己准假,命儿于腊月廿八日前归营销假。儿己定下行程,腊月廿五、廿六日左右,必能抵家!与爹娘、二弟、三弟团聚,共度新年!爹娘务必保重身体,待儿归家! 儿俊武 叩首 腊月初十”
  信念完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掠过的声音。
  娘呆呆地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冷却又滚烫的银元,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谭俊生的胳膊。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她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过了足足好几息,一声惊天动地的、混合着无尽狂喜、委屈、辛酸和希望的嚎哭声,猛地从她胸腔里爆发出来!
  “哇——!!!我的儿啊——!!!我的俊武啊——!!!” 娘整个人瘫软下去,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双手死死抓着那封信和那枚银元,如同抓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她放声痛哭,哭声嘶哑嘹亮,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甚至这一辈子积压的所有苦难、绝望、恐惧,都通过这哭声彻底宣泄出来!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鼻涕糊了满脸,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他爹!他爹!你听见了吗?俊武!俊武他当官了!他当排长了!他要回来了!要回来过年了!咱们…咱们有救了!有救了啊——!!!” 娘一边哭嚎,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回屋里,扑到炕沿边,对着依旧昏迷不醒、但脸色似乎因为屋里突然升腾起的巨大情绪波动而不再那么死灰的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摇晃着。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从炕上传来。
  “…谁…谁要…回来?”
  是爹!他不知何时竟被屋外的动静和娘那惊天动地的哭嚎声惊醒了过来!他极其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依旧浑浊,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空洞,而是带着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的微弱光亮!
  “他爹!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娘看到爹睁眼说话,更是喜上加喜,哭嚎声变成了又哭又笑,“是俊武!是咱家大儿俊武啊!他来信了!当排长了!一个月西两银子!还捎回来一两现钱!他…他说腊月二十五六就能到家!回来陪咱过年!咱家有救了!他爹!咱家能挺过去了啊!” 娘激动得语无伦次,把信和那枚银元一起塞到爹眼前。
  爹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娘手里的信和银元,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他那枯槁灰败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深陷的眼窝里,那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生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剧烈地翻腾、涌动起来!蜡黄的皮肤下,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病态的潮红!
  他那只还能动的、同样枯瘦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似乎想触碰那封信,又似乎想去抓那枚象征着“生路”的银元。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两行浑浊的老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他深陷的皱纹流淌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好…好…回来…好…” 爹的声音微弱、断续,却像蕴含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震颤!他那双被绝望冰封了太久的眼睛里,终于,终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火!
  谭俊生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封承载着全家生机的信。他看着炕上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爹娘,看着娘手中那枚在昏暗光线里依旧闪动着微光的银元,再看看屋外院子里自己劈好的那堆虽然不多、但整整齐齐码放的柴火,还有门槛边柳条筐里自己搓好的那些苞米粒…
  一股极其复杂的暖流,混合着酸楚、激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猛地冲垮了他心中那道由恐惧和绝望筑起的冰冷堤坝。他依旧没有说话,依旧沉默着。他默默地走到灶膛边,拿起烧火棍,小心地拨弄着里面的余烬,添上几根自己劈好的、干燥的细柴。火焰“呼”地一声窜起,跳跃着,散发出久违的、令人心安的热量,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和绝望的腐臭。
  火光映照着他沉默而略显稚嫩的侧脸。自卑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里,他知道自己依旧是那个胆小怕事的灵魂。但此刻,看着爹娘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希望,看着手中这封来自远方的家书,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大哥要回来了。这个家,似乎真的…能挺过这个寒冬了。
  他蹲在灶膛前,感受着那温暖的火光,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更用力地,用烧火棍将灶膛里的柴火拨得更旺了些。跳跃的火光,将他沉默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似乎也带上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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