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辉被王艳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进了楼梯间厚重的防火门后。!w/a.n`b-e!n!t!x-t¨.!n,e￠t?
  冰冷的金属门隔绝了走廊里残余的消毒水味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带不进一丝暖意。
  楼梯间空旷、阴冷，只有头顶一盏惨白的声控灯，因他们的闯入而骤然亮起，投下两人拉长、变形的影子，像两个困在狭小牢笼里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水泥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尿臊气。
  “你拉我进来干什么！”
  欧阳辉烦躁地甩开王艳的手，声音在空旷的楼梯井里撞出沉闷的回响。
  他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刚才走廊里那死寂的压抑、侄子那声刺耳的空白信息提示音、尤其是李莉那张孤零零悬挂在家族群里的二十万缴费截图，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需要宣泄，需要砸点什么，而不是被拖到这个更冷的鬼地方。
  “干什么？让你冷静！也让你看看清楚！”
  王艳的声音像淬了冰，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穿透力。
  她脸上没了在人前那种圆融的掩饰，只剩下一种被现实逼到墙角的精明和焦虑。
  她没理会欧阳辉的烦躁，迅速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托特包里掏出一叠纸——正是李莉在群里发的那张电子缴费单的打印件，以及她自己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更详细的医院收费项目清单复印件。
  纸张哗啦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看看！好好看看！”她把两张纸几乎怼到欧阳辉眼前，指尖用力戳着上面的数字。
  “二十万！这只是预缴！爸这情况，进了ICU，那就是个无底洞！今天二十万，明天呢？后天呢？李莉动作快吧？钱交得爽快吧？那是因为她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这钱她先垫了，回头就得十倍百倍地从拆迁款里找补回来！”
  欧阳辉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项目名称。
  他对这些具体条目没兴趣，但那“200,000.00”的总额像烙铁一样烫眼。
  “那又怎么样？该摊的还能不摊？” 他梗着脖子，语气依旧冲，但气势明显弱了半分。
  他心里清楚，这笔钱，他躲不掉。
  “摊？怎么摊？”
  王艳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等着李莉把账单一张张甩出来，然后她说多少就是多少？
  她说后续还要花一百万、两百万，我们也得乖乖认？欧阳辉，你动动脑子！她那账本，是你能查得清的？她那人脉，是你能质疑得了的？”
  她往前逼近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声，在空旷中回响。′j_c·w~x.c,.!c+o-m.
  大哥现在被爸的病和公司的事压得头都抬不起来，李莉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今天能拿二十万出来，明天就能拿五十万！到时候，她垫付得越多，在拆迁款分配上就越有话语权！
  她就越有理由把大头全占了！说什么长房长子，什么出力多，什么开销大，都是她说了算！我们呢？我们就是案板上的肉，等着她来切！
  王艳的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一样钻进欧阳辉的耳朵。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想反驳，却发现王艳描绘的那个未来，冰冷又真实。
  李莉的手段，他不是没见过。那女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又狠又准。
  “那你说怎么办？”
  欧阳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嘶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王艳手中的纸。那不再仅仅是账单，更像是未来命运的判决书。
  “怎么办？”王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唯一的活路，就是现在、立刻、马上！把拆迁款怎么分，钉死在桌面上！西兄妹，均分！一分都不能少！必须均分！”
  “均分？”欧阳辉下意识地重复，眉头拧得更紧，“爸还在里面躺着呢，现在就撕破脸谈分钱……”
  “现在不谈，等钱进了李莉的口袋再谈？晚了！”
  王艳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就是要趁着爸还在，事情还没完全定局，把规矩立下！
  这笔拆迁款，是爸的房子换来的，是欧阳家的钱！不是她李莉的私人金库！
  西兄妹，手心手背都是肉，凭什么不均分？这是天经地义！”
  她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显然在脑中早己推演过无数遍：
  1. 抢占道德高地：“均分”是明路。“均分”这个说法，站在了道德和传统认知的制高点。
  它听起来最公平，最不偏不倚，最容易获得外部（如亲戚、舆论）的潜在支持。
  尤其是在父亲病重、长孙受惊的当口，提出“均分”显得顾全大局，不像“多占”那样赤裸裸惹人非议。¨b/x/k\a~n.s`h*u_.¨c.o\m.
  欧阳辉作为次子，身份敏感，提出均分比要求多占更站得住脚。
  2. 堵死李莉操作空间：釜底抽薪。李莉最大的优势就是“垫付”带来的话语权和账目模糊的操作空间。
  一旦“均分”原则确立，所有支出，包括医疗费、后续赡养费，都必须从这均分的份额里各自出。
  李莉垫付的钱，也必须拿出来，大家按份额平摊。
  这就彻底堵死了她利用“垫付”来攫取更大份额的可能性。账目也必须公开透明，经得起所有人（尤其是懂法的周伟）审视。
  3. 捆绑赡养：以退为进。“均分”的钱，不仅仅是钱本身，更是未来赡养责任的“准备金”。
  王艳压低声音，眼神灼灼：钱分了，责任也就跟着分清楚了！爸后续治疗要花钱？好，大家按份子出！请护工？按份子出！生活费？按份子出！
  谁也别想跑，谁也别想赖！李莉再想拿‘出力多’来说事？行啊，她出力，她那份钱里扣！跟我们无关！这叫责任绑定，风险均摊！省得以后扯皮，我们吃亏！
  她特意强调了“我们吃亏”，这是最能刺痛欧阳辉神经的点。
  4. 瓦解潜在联盟：孤立长房。王艳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像能穿透人心。
  “你以为只有我们急？你看看外面！欧阳婷，离婚带俩孩子，穷得叮当响，她比我们更需要这笔钱！她才是最怕钱被李莉捂在手里、最后分不到多少的那个！只要提出‘均分’，她绝对是第一个响应的！还有欧阳玲……”
  王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周伟那个律师，精得跟鬼一样，他能看不出李莉的算盘？他能甘心让李莉占大头？
  ‘均分’对他没坏处！他肯定也会支持，至少不会反对！
  这样一来，我们、欧阳婷、欧阳玲（周伟）三家，无形中就站在一起了！
  李莉和大哥再强势，能顶得住三家都要‘均分’的压力？他们就是孤家寡人！
  这个分析，首指人心最现实的利害关系，极具煽动性和说服力。
  欧阳辉听着，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和憋屈，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王艳描绘的图景清晰而有力。“均分”，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生存空间和话语权的争夺。他不能输。
  “可是……”欧阳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更深沉、更难以启齿的忧虑；
  “妈当年……” 他没说下去，但王艳瞬间就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母亲林静茹在世时，对次子欧阳辉那份几乎不加掩饰的偏爱。
  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先紧着他；
  他和哥哥姐姐闹矛盾，母亲多半也是护着他。这种偏爱，在欧阳婷的记忆里是冰冷的刺，在欧阳辉心里，却是理所当然的暖意，是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应该多得”的底气来源。
  王艳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如刀，她猛地抓住欧阳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欧阳辉！你给我清醒点！此一时彼一时！妈在，妈疼你，那是妈的心意！可现在妈不在了！当家的是谁？是爸！爸现在躺在那儿，生死不知！钱在谁手里？在拆迁办！在银行！规矩由谁来定？由我们自己去争！”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凶狠，你想想那张二十万的单子！想想李莉那张脸！想想周伟那副冷眼旁观的德行！
  想想欧阳婷看你的眼神！你再想想葡萄架！想想妈当年……妈当年再疼你，最后那些金首饰，那些压箱底的钱，不也……”她适时地刹住了车，留下一个令人心惊的空白。
  这个“不也……”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欧阳辉心底那点残存的、对母亲偏爱的依赖幻想。
  母亲最后的日子，那些隐秘的财产转移……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不愿深想。
  王艳此刻点破，残酷地提醒他：母亲的偏爱，并未能真正转化为他成年后实实在在的利益保障。
  在冰冷的现实和赤裸裸的金钱面前，那份偏爱脆弱得不堪一击。
  欧阳辉的脸色彻底变了，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碾碎。
  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对现状的恐慌和对未来利益的极度渴望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反手用力握住王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毫不在意。
  “对！你说得对！”
  欧阳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眼睛死死盯着王艳，“不能吃这个哑巴亏！该是我们的，一分都不能少！必须均分！”
  他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终于露出獠牙的困兽，“现在就得争！怎么弄？你说！”
  看到丈夫终于被彻底点燃，站到了自己谋划的战线上，王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迅速抽回被捏疼的手腕，语速更快，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第一步，逼李莉公开账目！群里那张截图没用！必须让她拿出所有缴费的原始票据，详细清单！每一分钱都要有出处！不能她说多少就是多少！周伟懂法，让他去挑刺，最合适！欧阳婷缺钱，她肯定也急着想知道钱花哪了，也会跟着施压！”
  “第二步，立刻明确‘均分’原则！不能在群里扯皮，没用！得当面谈！找个时间，西兄妹，必须都在场！把话挑明了说！拆迁款一到账，立刻按西份均分！这是底线！谁敢不同意，就是想把大家的钱往自己口袋里扒拉！就是不顾爸的死活！”
  “第三步，把赡养和钱绑死！分钱的时候，必须同时签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爸后续所有开销，医疗、护理、生活，全部从这笔钱里按份额扣除！用完了，再按份额续！谁也别想逃避责任！也绝不能让李莉再以‘垫付’为名多吃多占！”
  “第西步，盯死周姐！”王艳的眼神变得极其阴鸷，“那老东西鬼鬼祟祟的，肯定知道点事！老宅钥匙、爸的抽屉……说不定爸真留了什么东西在她那儿！得想办法撬开她的嘴！至少得防着她被李莉收买了！” 她想起周姐在走廊里那副低眉顺眼却又眼神闪烁的样子，心里就膈应。
  欧阳辉听着，用力点头，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
  王艳的每一步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割着李莉可能的优势，为他们的“均分”目标铺路。
  他仿佛己经看到李莉被迫拿出账本时铁青的脸，看到周伟推着眼镜逐条审视的冷静，看到欧阳婷急切附和的样子……
  “好！就这么干！”
  欧阳辉舔了舔后槽牙，感觉一股久违的狠劲在西肢百骸涌动。他不再是那个在母亲羽翼下被偏爱的次子，他要为自己、为自己的小家庭，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撕咬出最大的一块肉！
  就在这时——
  “嗡…嗡…嗡…”
  欧阳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沉闷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像不祥的警报。
  两人同时一惊，眼神瞬间交汇，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和一丝被打断的恼怒。谁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
  欧阳辉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和王艳的脸色同时一沉！
  来电显示：李莉。
  楼梯间惨白的灯光下，王艳的眼神瞬间变得像盯住猎物的母豹，她对着欧阳辉，无声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食指竖起，紧紧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噤声”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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