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作者:沧海月明    更新:2021-12-03 13:56
  一般所稱的“格格”在滿語中差不多就是“小姐”的意思,一般尊貴人家的小姐,都能稱為格格,皇女和王女年幼未封時也叫“格格”,與皇子叫做“阿哥”是一樣的,卻不是封號。郡王的女兒封號固山格格,親王的女兒為多羅格格,而皇帝的女兒都稱公主,中宮皇後所出,封固倫公主,妃嬪所出,以及王女撫育宮中的,封為和碩公主。滿族皇室偶爾為視榮寵親密,也封一些蒙古王公的女兒為公主,比如阿依朵,但也只是和碩公主而已。總之,清朝皇室中的固倫公主,少之又少。
  胤祥爽朗的笑聲打斷我的疑慮︰“呵呵,正好,皇上收養的三位公主中,咱們五哥家的大格格也封了固倫公主。既然異姓公主,和非中宮所出、而封固倫公主,都已有過了例,冊封一個異姓固倫公主,對四哥來說也實在算不上什麼驚世駭俗的決定。況且,不封則已,既然要冊封,怎能不給你最好的?”
  對。雖然事情太過突然,我還是不自覺為胤祥的安慰笑了笑——我們都知道,這的確是胤的性格。
  康熙當年諸多措置中,造成諸子奪嫡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太過于寵愛某個兒子,未免驕縱,反而使之變成“扶不起的阿斗”,其它兒子才因此有了奪嫡的機會和欲望。鑒于其造成的嚴重後果,胤可謂受教深刻,所以對他的兒子們異常嚴厲,殊少親近。偏偏胤的子嗣至少在他們看來,實在太少了,兒子不能親近,有過的四個女兒,又三個早夭,一個長大成人的和碩懷恪公主,康熙五十一年嫁人,康熙五十六年就去世了。我和胤祥不在的那些年,也是奪嫡斗爭最黑暗激烈的一段歲月,高處不勝寒,膝下無子女之樂,身邊又沒有一個貼心的親人近侍,除了鄔先生,個個對他敬而遠之,胤心中的寂寞,可想而知。所以他在那些年里先後收養了三個佷女,一個是廢太子的第六女,和碩淑慎公主,今年剛剛嫁往嫁蒙古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一個是胤祥圈禁時,他的福晉兆佳氏所生,和碩和惠公主,現在還在宮里,沒有指婚;還有一個和碩端柔公主,是“皇五弟”胤祺家的大格格,因為聰明可愛,深得胤疼愛,雍正元年出嫁時,破例受封固倫端柔公主。
  想到這里,正好又憶起,拜我在現代時對武則天、孝莊、慈禧這類“女強人”的特別興趣所賜,無意中看到過,自從雍正皇帝開此先例,後來乾隆皇帝的十公主、慈禧太後收養的恭親王的女兒,也順利得到破例,受封固倫公主。
  思前想後,這些解釋很有說服力,因太過突然而造成的不安稍有緩解。但漸漸試圖去接受胤這個“創意”時,越來越驚異于這里面還意味著什麼……
  高喜兒和宮女們一片忙亂,辨認著該給我此時佩戴的荷包。為應節景,小小荷包也按色彩、質地、紋飾,分為正月用的“五谷豐登”、端陽節用的“五毒”、七月用的“鵲橋仙會”、中秋用的“丹桂飄香”、九月初九重陽用的“菊花”、冬至節用的“葫蘆陽升”、各種慶典用的“甲子重新”、大年三十用的“萬國咸寧”……但胤祥望著他們淡淡發笑,心思卻已不在這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凌兒,你還有什麼顧慮?四哥已經做到了所有那些沒人能做到、甚至想不到的事情……初時叫人匪夷所思,但雖然如此意外,卻又讓人無話可說……也只有為你才能做到罷了。”
  “最重要的是,這是不是還意味著,什麼改變?”我喃喃道,也像是在自言自語︰“歷史……”
  我回到古代的身份如此卑微,以至于一直被紛紛揚揚的世事所左右,疲于應付,更遑論主動去改變什麼了——在大部分時間里,我連自保的力量都沒有,如果沒有胤。
  但我怎麼能就這樣死心絕望?胤一直在用他近于偏執的方式睥睨著某種類似于命運的東西,而且實現了、也就是改變了所謂的我所知的歷史,哪怕只是贏得一個公主的冊封……而我,已經眼睜睜看著過去十八年里一切的發生,難道還要繼續什麼都不做,坐等雍正十三年的到來?
  “胤祥!或許你也可以……”
  既然可以憑空冊封一名異姓公主,為什麼其他的不可以改變?我站起來,激動的想要拉住胤祥的胳膊——雍正皇帝的死因不是成迷麼?胤祥或許也未必英年早逝?……
  我忘記了,腳下已被宮女換上的,是從未穿過的“花盆底兒”,一站起來,腳底用力,硌得難受不說,整個身體立刻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凌兒!”胤祥驚呼一聲,自然的伸手出來,但面對梳妝鏡,含笑扶我在臂彎的,卻是胤。
  身邊的宮女太監慌忙跪倒,求饒聲響起一片,胤根本沒有花心思去責怪他們,只是接過高喜兒手中的珊瑚頭簪,替我插到坤帽後挽起的發束里,笑看鏡中我們並立的身影。
  “凌兒,還有幾天時間給你練習了,從這個中秋節開始,朕就要你這樣站在朕身邊。現在,隨朕去奉先殿,給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們磕頭吧……”
  胤這個囂張的家伙,居然敢帶我這樣一個……一個……身份曖昧的“冒牌公主”,到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們面前磕頭。後來的幾天里,我被突然擁到眼前的種種禮儀瑣事煩得像是在做夢,甚至沒有時間向他提出心中的種種疑問。
  中秋節傍晚,一輪清淡的圓月早早就掛上了遠遠的天邊。我又穿上了那套花樣繁復的吉服禮冠,低頭看見石青緙絲箭袖中伸出來三根長長尾指,鎏金點翠,唯一看不見的,是自己的手。
  “凌兒,在想什麼?”皇帝大步向我走來,身著明黃緞彩繡龍袍,右衽、箭袖、披領,龍袍共繡三十六條金龍,兩肩繡日月星辰,象征這個男人肩擔日月天地……
  “所有人都等著咱們呢,過來……”
  他溫柔而堅定的笑意里,是我永遠無法拒絕的執著。有些茫然的隨他登上御輦,來到漱芳齋,身後太監打著金曲柄團龍黃傘,兩行宮女提著銷金提爐、捧著各種隨侍物品引路至後殿看台,和從前類似的場景一樣,帳舞龍蟠,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後妃、皇子、公主、親王郡王貝勒及其家眷……滿滿一堂,遍地燈光相映,隱隱細樂聲喧……
  一樣的繁華盛景,我卻不再是一個旁觀者,特別是當太監尖聲通傳“皇上駕到”,院中上下眾人目光如千百盞探照燈般投到皇帝、和皇帝身邊的我身上,並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的時候……的4e
  我該怎麼做?按規矩,所有人都要跪下行禮,直到皇帝升座賜“平身”時才能各自歸位,但短短幾天,我穿著“花盆底兒”只能勉強走路而已,跪下就站不起來,何況眼前就是登上看台的數級台階,穿“花盆底兒”走台階我還一次都沒有試驗成功……跪下是簡單了,但後面的一系列高難度動作該怎麼收場?總不能丟胤的臉,但也不能不跪,那太招搖……
  一瞬間,手心都是汗,無措求助的看看胤佇立受禮的背影,正要先跪下來再說,他的手再次無比及時的伸到了我眼前。
  他的笑和他的目光取代了所有語言,輕輕把手放到他手里,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下隨他登上台階……
  雖然跪伏在地,但這些人的目光怎會錯過這一幕?就在眼前看台上不遠的皇後神色木然、瞪著身前的青磚地板,似乎它和自己有什麼深仇大恨;皇後身邊的弘時、弘歷、弘晝兄弟悄悄交換了一個莫明其妙的眼神;在院內正中率領眾王公、親貴、大臣的胤祥干脆抬起頭來,微笑看著這一幕……
  多年來始終游離于這個世界邊緣的生活,從這一刻起真正結束了,胤終于如願將我納入到他能夠完全理解和控制的世界中去……
  或許如皇後所言,多少日子、多少事、多少人……都過去了,站在我的命運里回首來時路,偶爾會給人一種錯覺︰與我命運軌跡擦肩而過的那些人和事,興衰浮沉、愛恨交纏、死生契闊,原來只是為了胤想要的這一天,傳說中傾國傾城的人大抵如此——但我不是。成全我的,只是當初時空冥冥里的一個錯誤,將這縷魂魄,送到胤身邊。
  腳下難以用力,所有的力量都依靠胤托起我右手的那只左手,仿佛心意相通,他緊了緊手上的力量,穩穩將我帶上又一級台階,在我耳邊低低的、卻清晰無比的說︰
  “凌兒,你瞧,朕冊封你,只是想讓世人都能看見,你這樣堂堂正正的站在朕身邊。”
  深深呼吸,與他相視而笑,穩穩握著彼此的手,我與他一起,走進眾人視線的中心,那燈火輝煌的所在。
  插播︰胤番外
  胤番外(一)
  午夜,月亮也隨她離開了,只給我留下一片黑沉沉的天、一湖忽然死去的水。心上還剩下一道冰涼的月光——那是她轉身時,明淨憂傷的臉龐。
  黑暗中不由得輕輕笑——她又回頭了,第三次。
  她總是這樣,每一次,想要干脆恨恨的走開,終究又不忍,我能看到她離去的背影里,都是困惑不甘……她實在不適合這樣的生活,親身卷入我們兄弟這點兒骯髒的家務事,已經十八年,她仍然不肯去恨人,而寧願歸咎于命運。
  若“命運”這回事真的存在,這該死的命運,我至今不明白該感激它、還是該詛咒它。
  康熙四十六年七月十九日,我的宿命之日。
  八哥站在他書房外的模樣依然如此清晰……夏末釋放著最後的炎熱,傍晚,頭頂藍天已有細碎的雲彩飄過,時有風起,薔薇花架上,花瓣便如雨墜落,現在想來,曼妙如夢,潺潺細流從小橋下流向庭台樓閣深處的湖泊,一切就如同它站在這所府邸深處凝神靜思的主人,儒雅,深沉,只在看得懂他的人眼里,帶著不易覺察的憂傷和冷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