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作者:沧海月明    更新:2021-12-03 13:56
  ……不明白?看你平時手腳還算干淨伶俐,就提點提點你︰天威難測,皇上要真是生氣了,還能讓咱們這些奴才瞧出來?——指不定還輕聲細語對你笑呢,你的小腦袋就沒了!”
  小宮女倒吸一口涼氣。
  “……可要是誰惹了咱們主子,那可比惹了皇上自個兒,還讓皇上生氣。這全天下,能值得皇上這麼著惱的主兒,還真沒幾個,宮里,就只有咱家主子!所以這越惱怒,就是越在意咱們主子,明白了?”
  “哦……”小宮女似懂非懂的。
  “嗨,你年紀還小,男女之事,說你也不明白,今後自己多學著點兒!”
  推開門,高喜兒坐在臨湖廊下清涼的樹蔭里,守著門,一邊說話,一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拿拂塵扇蟲子,把身邊伺候茶水的小宮女唬得一臉敬畏。
  “高喜兒,你什麼時候還精通了男女之事啊?”我在他們身後笑道。
  “哎呀!主子什麼時候醒了也不喚奴才們一聲兒?”
  “今後少在後頭論人是非。”
  “喳!求主子饒了奴才們這回!”
  “別跪了,我剛才想起來,這次回京前就惦記了好久的一件事,可一回來忙著照顧皇上,又忘了。夏日傍晚,那里一定也舒適宜人,你們兩個,現在就去備一頂不惹眼的小轎,叫上多吉吧。”
  圓明園當值侍衛不肯放我出園子,但又不敢十分阻攔,正在猶疑不決,趁他們商議派人去向怡親王和果親王請示,我已在混亂中出了門。無奈帶著親軍跟來的侍衛听說要去的是“花冢”,事先派兵前往警戒,趕走了那一帶所有的“閑雜人等”,饒是如此,眼前的“花冢”還是讓我愣了好一會兒︰
  官道上開出一條平整的碎石路通往桃李深處,兩旁挨挨擠擠布滿了幾家茶館、酒莊的招牌和旗幌,還有賣文房四寶的店鋪,小路轉彎處,甚至還建了一座不知供奉什麼神仙的小廟,廟中青煙繚繞,看來香火不算冷落。怪不得侍衛那樣緊張,此時身處其中,也仿佛能見到這里人來人往時的熱鬧情景。
  還好桃李深處沒有什麼變化。這邊畢竟屬于胤當年莊園的土地,顯然一向有人管理,竹林更加茂密幽深,最喜人的是,正值果樹結實的夏天,桃樹和李樹上掛滿了累累果實,墜彎了樹枝,實在可愛。
  亭外增加了幾處石桌石凳,近看時,上面密密寫滿了文字,或詩或詞。亭中大約也有人專職整理,倒是干干淨淨,但又有一些不甘心的人,用筆墨寫了箋紙壓在檐下四周,還未及整理。順手揀幾張看,有文辭還算通順的,有不知所雲的,甚至還有和相好女子約見于此的密情傳書,看得我又是好笑,又是好奇,不知道這里又見證過來來往往多少才子風流、人間傳奇?
  扔下紙,冰涼的石碑觸手光滑,未染縴塵。
  “我一直想著,你不知道有多寂寞,誰知比我還熱鬧……你會閑煩的吧?人們帶著俗世喧擾來來去去……但偶爾看看人間煙火也不錯,你瞧,夕陽把這里都染成了暖暖的橙色,遠處農莊上炊煙裊裊……”
  指尖順著鄔先生的筆跡滑過一個個文字刻痕︰“憶女凌、錦……你知道嗎?本來我就要在這里陪你了,但是他……”
  想起“他”,那張表情堅毅、輪廓險峻如同米開朗基羅雕塑般的臉,那個仿佛能撐起天地的孤獨背影,還有從虛無里喚我回人世的那雙不顧一切的眼楮……
  不由得笑了︰“他簡直是個暴君。我猜,他想留下來的人,閻羅殿也不敢收。”
  “但這麼多年沒有來看你,是因為……”
  因為什麼呢?一時還真需要從頭回想︰
  身為啞女時,因為這里已經時常有人前來,包括……
  八阿哥那一局勝了,我和胤祥被逼去了喀爾喀蒙古……
  然後邊疆戰事爆發,我輾轉到了青海……
  康熙駕崩,我回到了京城,回到了世上最險惡的處所——紫禁城。
  “簡直不敢相信,這樣,十八年就一閃而逝,這具借用的身體已經三十四歲,我對回到現代再也不抱任何希望……只想好好和他在一起,倒數剩下的日子……哪怕能多出一天也好啊,貴妃不貴妃的,都無所謂了……可誰見過他這樣霸道的人?都已經接受了還不夠,居然一定要降服人家的思想……”
  夕陽沉到了遠處的地平線,把一切的影子拉到無限長,背靠在碑石上,能望到我曾住過好幾年的小山莊一角。
  “碧奴和孫守一已經生了三個兒子了,性音大師又在四處雲游,鄔先生走了,一個人……善良的良妃死了,但用宜妃的話說,總算去得風風光光……你知道嗎?胤也死了。”
  緩緩步出八角亭,夕陽西下之後,小小溪渠邊已經有細細的涼風,林木稀疏的地方,已經可以望到那座山頭。
  “……他時常到你面前來爛醉痛哭的時候,我就在那麼近的小山頂上看著他……冥冥中他是在向你贖罪。但一切果然都已化為煙塵……你一定早已回到你該屬于的天上,而他也該喝下了那盞孟婆湯,重新墮入輪回……只剩下我,還在等待世間無常的安排……”
  ……
  “主子!主子!”被我趕在遠遠的林外和侍衛親兵們一起等著的高喜兒突然沖過來︰“皇上聖駕到啦!”
  幾行燈籠井然有序的從四面圍繞過來,沒有多少動靜,燈籠和騎兵已經里三層外三層,排下整齊的陣法,樹上倦夜歸巢、安然入睡的鳥兒們受此驚嚇,紛紛撲翅飛走。
  胤在侍衛們的簇擁下來到我身邊。
  不過是抽空溜出來透透氣,祭拜一下故人而已,他以為什麼?我會逃跑?
  還沒有找到機會開口為自己辯解,他的手已不容置疑的伸到我面前︰
  “凌兒,隨朕回家。”
  御輦輕輕顛簸,四周馬蹄??,胤卻再也沒有說話。好幾次想開口,偷眼望望他抿緊嘴唇、神色深沉的側臉,又覺得,還是等他先發作好了……
  我們沒有回到圓明園,而是直接去到宮中,西華門、隆宗門……下御輦後,胤不要換乘軟轎,拉著我的手向養心殿走去,快得我時不時需要小跑幾步。
  ……他總是這樣,從不回頭看我,卻拉得那麼緊……沖鋒陷陣般,只顧專心往前走,仿佛我們的前路充滿了荊棘和危險,而他,只要將我藏在身後,就能放心的隨時準備披荊斬棘,替我們抹去一切阻礙。
  胤胤,你這個專橫霸道的偏執狂,真的被你打敗了,或許我就徹底屈服一次……向你保證是心甘情願還不行嗎?……
  正要“自首”,胤腳下稍稍一滯——胤祥已迎候在門前階下朗聲請安,直到我們走過,才站起來。胤拉著我進殿,在東暖閣坐下,向胤祥呵呵一笑,總算有了表情︰
  “你倒是腿快,下午在圓明園都議過了,今兒還有什麼要務?朕不是叫你回府好好歇著嗎?這都什麼時辰了?”
  “回皇上,臣弟職責在身,宮門下鑰時分,自當親往巡視宮禁防衛,不然,回府如何能放心?之前先往外城九門巡察時,听說在花冢那邊兒鬧得好大陣仗,便知必是此事,心下惟恐皇上龍顏不悅,有違聖恙,是故趕來請安。”
  “唉……”親手把李德全送上的茶轉遞給胤祥,胤嘆息︰“你的擔子太重了……朝中宮內,大事小事,什麼都叫你擔著,也不是個長久之計……但這次是凌兒任性,連朕也沒法子。”
  “呵呵……沒皇上慣著,誰能任性到這樣兒?”
  “嗯?”不但胤,連我都驚訝——平時無論皇帝多麼示以寵信,他都謹慎有余,今天怎會一開口就舍得拿我們取笑?
  胤祥笑笑,一直沒有看我,只向專心要听他下文的胤說︰
  “四哥,雪蓮花兒以冰為心,以玉為骨,清傲絕塵,不願與凡花比肩,才遠離紅塵,獨自與雪山為伴。若她甘願被放進尋常花園兒里頭,與牡丹芍藥之輩為伍,雪蓮還是雪蓮麼?與尋常俗艷還有何分別?”
  連我自己也沒有想到過這些,若不是一心要替我回護辯解,誰能有這樣深沉細膩的心思?!那個在漫天肆虐的風雪中痴守在我身旁的少年恍惚間又回到眼前……我低下頭,想驅散突然充斥腦海的冰雪,與冰雪中那一星頑固不肯熄滅的火。
  “……四哥,人間如此珍罕雪蓮,不就是為著她這點兒稀罕?依臣弟看,皇上不但不必氣惱,反而當為之浮一大白!呵呵……”
  胤好象是頭一回听到這種說法,忽然有些出神,緩緩低頭以手扶膝,似有觸動。少頃,突然回首向我笑問︰“這里頭,可還有什麼朕還不知道的典故?”
  厲害的胤,這是他多年的本能︰胤祥的言語已經很隱喻了,他卻突然轉來問著我。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若心中有事,難以坦然應對,哪怕蛛絲馬跡,也絕對瞞不過胤的雙眼。
  或許在暴風雪中,只有雪山聖湖曾見證過什麼“秘密”?但我深覺胤祥可敬、可親、可愛、可憐,對他的欣賞和喜愛,我也從未對任何人有過任何掩飾,因此多年來,認識我們的每個人都已經知道,我與他投契親切,不異親人、勝似手足。如果連這都沒有成為問題,還能有什麼“典故”?
  “我和十三爺曾親眼見過雪蓮,皇上知道的,不知這算不算典故?”
  看著胤的眼楮,我笑了笑,隨即偏過頭,半心半意嗔怪︰
  “但剛才十三爺如果是在拿雪蓮做譬喻,凌兒就不明白了,天下哪有肉身凡胎的女子擔得起那樣的褒美之辭?這樣的話要是讓外人听到了,不知道的,還當凌兒果真如此輕狂無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