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作者:沧海月明    更新:2021-12-03 13:56
  古舊的大門咯吱作響,幾個侍衛在前面拿著燈籠照出一條通道,笨拙的兵丁打開鐵鏈纏繞的大鎖,破得像要散架的木門緩緩推開,胤橫眉冷眼,正好整以暇的等待著將要出現的人。
  “凌兒!”
  門剛剛打開得讓我們可以看清彼此,他霍然站起,袖中一管竹笛滑落在地,清脆作響。
  “當年你可是這樣循聲而來?沒想到今天我也是。我猜這就是天意或者命運之類的,所以就來了。听說你在你們兄弟中頗精于音律,但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會吹笛子。”這聲音出奇的平淡鎮定,連我自己都意外。
  “你不知道的太多了……但我再也沒有機會告訴你,是嗎?”他舉步想走近些,卻先不敢相信的轉回身去,仰面四顧︰
  破敗的屋子里,磚地上都長了極厚的青苔,灰黑的牆壁上,水漬斑斑,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從門內撲鼻而來,只有在後牆裝了鐵柵欄的小窗外,透進一絲還算明亮的月光,讓這里顯得不那麼陰森可怖。
  “哈哈哈哈……”他回過身來已是滿臉狂喜︰“沒想到他肯讓你來!讓你來看著我死!好!好!哈哈……凌兒,你瞧見這月亮了?沒錯,那時就是我听到琴聲的!不想我還能在月光下見到你,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人如畫,哈哈……”
  他的大笑聲早驚得外面所有侍衛擠進院子,全部虎視眈眈的盯著他,若不是因為我的安靜,他們恐怕早已一擁而上。
  大約情緒的波動太突然,胤突然像喝醉了酒,有些癲狂︰
  “我沒有兄弟,我叫塞思黑!塞思黑是什麼你知道麼?我跟他是一個爹生的!我是塞思黑,咱們那位聖祖爺是什麼?他是什麼?都是些什麼東西?!哈哈哈哈……”
  “塞住他的嘴!把他綁起來!快呀!”
  听到這等“大逆”的話,李紱和李衛又驚又氣,急急呼喝制止,額上都冒出青筋。
  “等等!”我示意侍衛們先退後,冷冷的向胤說︰
  “我知道塞思黑是什麼意思。我問過十三爺。他說,滿語里,說阿其那塞思黑,就是‘豬狗不如的畜生’。這話,你可有半點耳熟?”
  胤突然異常的安靜下來,他低著頭。
  “皚如山上雪,皎似雲中月……嗯?”
  但這次,雖然我並不咄咄逼人,他卻是乞求的那一個︰
  “……你是來問罪的?你還恨我?”
  “不。”我听見自己的聲音清晰無比︰
  “我都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恨過你。我和他們不同,長久的恨一個人,比愛一個人還要累,仇恨太折磨人了,就算最終報了仇,又怎樣?發生過的一切都不能再挽回。我只是憐憫你。”
  ……
  胤慢慢站直了身子,從黑暗的屋子里走出來,他仍然是一身玄色府綢長衫,在月光下,滿地的燈籠中,微微眯起眼楮與我對視,有一絲疑惑、一絲欣喜、一絲渴望、一點做夢般的迷惘,還有一些永遠變不了的陰鷙和高傲。那個真正的“九王爺”、愛新覺羅胤,又出現了。
  “動手吧,倒也干脆。”
  胤嘴角揚起一個習慣性的輕蔑和嘲笑,背著手,隔了幾步距離,那樣的望著我︰仿佛其他人就像腳底下的泥,雖然存在,卻入不了他的眼︰
  “凌兒,我死了,既不能入皇陵,也不要讓他們把我埋進土里——我做鬼也不會甘心的。一把火將我化成灰燼,就在你手里,隨風散了罷!”
  “狂悖!”李紱好象很受驚嚇,突然在一旁喝道,並向我躬身道︰“主子!不能再讓塞思黑這麼說話了,這……這……”
  他抹了把汗。
  “在這里,他說什麼話,還有誰會听見,誰會知道呢?……你們且退到院外就是了,,不必為听了什麼不該听的話而擔責——皇上既然下了這個旨意,我自然會和皇上去回明一切。”
  他們仿佛遲疑了一會兒,我回頭看時,他們剛剛交換了眼色,慢慢後退,而並不受他們統轄的粘竿處侍衛,也紛紛將燈籠火把留在院中,悄悄退出。
  這一看,卻不經意掃過粘竿處侍衛的隊伍里一個分外熟悉的身影,他穿著粘竿處侍衛的尋常服色,但在回頭觀望的一瞬,我認出了他。這樣的任務,他親自執行也是應該的,我有點擔心李衛,但李衛看樣子並沒有注意到那些侍衛,一心都緊張在我這里。
  “不急著動手?也好,這湖上的月色是極妙的,不要叫我玷污了,沒想到隨便揀處地方也有這等景致……夏天到啦,轉眼又是一秋,京城的碧雲天、黃葉地,我住了三十幾年也沒看膩。還有青海,蠻荒之地,卻有碧草黃沙,天地悠悠,一洗心中塵埃。坐在青海湖畔吹笛,罕有的漂亮水鳥就圍在人身邊靜靜的听……嘖嘖,真想化成那里的一塊頑石,再不用轉身回顧世間無限煩惱。”
  “若不是江山如此秀美多姿,怎會值得你們傾盡畢生所有,為之一爭?不知民生疾苦,你還能有別的什麼煩惱?”
  他突然嚴肅起來︰
  “凌兒,他是如何爭得這天下的,你真的清楚麼?伴君如伴虎,更何況他是如此精悍的人。你有些年沒在他身邊,而天下沒有誰比我和八哥看得更清楚——老四的陰毒狠辣,數遍青史,少有人及。”
  陰毒狠辣,數遍青史,少有人及?我失笑︰
  “你們視彼此為敵,自然看到的是這樣一個胤。因為他的愛、恨都太激烈偏執,‘愛而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如此而已。”
  胤的臉垮下來︰“‘愛而欲其生,惡之欲其死’?他對我如此仁慈,竟只改個難听的名兒,圈在這里,還有你來看我,就算千刀萬剮我也知足了。哼……”他突然冷笑︰“八哥現在何處?是死是活?他還能想出什麼好方兒折辱八哥?八哥是君子蘭一樣的人物,老四向來最嫉他這一點——傳燈錄里正好有個拿君子蘭喂豬的古記兒,老四正是這樣的人。”
  讓我來看他,只是為了我,當然並非為他,向他說明這些細節毫無意義,我也冷笑︰“你倒是兄弟友愛,這麼為兄弟不值,當年卻下得手去刺殺胤祥?”
  他愣了一下,伸手拍拍額頭︰“……真是好久的事兒了,虧你還記得。那丫鬟,我把她放在府里養大,替她供養她的老爹,她居然還臨陣倒戈,害我們功虧一簣……”
  “只要是在他身邊,認識了他的人,誰會對他下得去手?只有你們這群親兄弟——”我止住了,不想再說下去。
  “連老十三,你都這麼護著……”他嘆息,“老十三是好人,咱們誰不是?諾大一個紫禁城,你能找出一個干淨人兒,一塊兒干淨地兒?——你喜歡住在圓明園,難道不為這?就是在那時候,老四、老十三,誰手上沒有幾條人命?更別說到如今了。”
  這是真話,也是我沒有再說下去的原因。我不是來和他辯論什麼的,而這個是非,大得後世幾百年尚且辯不清,何況我們這些局內人?
  見我不說話,胤繼續說道︰
  “還有老十四。連太後都逼得歸西了,又把老十四和我們歸成同黨,不知道他這個守陵人,還有幾天的皇陵可守?呵呵,老十四可惜了……”
  他搖搖頭,饒有興致︰“他敗在沒有想法子早些回京……不過他也不錯,在青海那等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有你相伴三年,能親手照顧你的傷。只可惜,一听說皇位旁落,就那樣趕著你急馳回京,一點兒也不知道憐香惜玉。”
  他撢撢在月光、燈光中胡亂撲騰到身上的飛蛾小蟲,低頭看我︰
  “年年夏夜,飛蛾為何撲身燈燭,蹈火不絕?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不為江山,便是為美人。老十四太貪心了,要是我,既江山旁落,干脆攜美人歸去,豈不逍遙自在?”
  ……說到青海那幾年,每天相處,為治傷又難免肌膚相觸,我到底與胤難免尷尬,回京之後,還淪為成眾人話柄,被人借此發難,這些,說到底都起因于眼前這個人,他卻在這里當笑話講?
  “有這麼好笑麼?我十幾年來不得安寧,東躲西藏,顛沛流離,欲靜不止,不都是因為你們一逼再逼?喀爾喀蒙古冰封雪凍、西疆戰場尸橫遍野,你可知道我茫然四顧荒野,是怎樣熬下來的?”
  胤的臉色陰下來,目光幽暗,但我話已出口,不得不一吐為快︰
  “十四爺少年時那樣善良平和,他的野心不都是被你們幾個好兄長耳濡目染、慫恿出來的?這才是可惜呢。回京之後,硬拿我與他扯在一起,讓我在宮里也不能安生,不是你們的主意?這或許就是命,我懶得恨你,只是我不明白,你又何必四處示人以痴情,對我滿口痴話?——從始至終,傷我,害我的,明明就是你。”
  沒有憤怒,因為憤怒需要力氣,而我的力氣早已在十幾年的歲月中耗盡了,這些問題只是輕聲的無奈,他卻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的迎面擊中,原地踉蹌了一下。
  “也許現在說已經晚了……我只是想勸你,這樣不好,折磨別人,也折磨自己……”
  我後退兩步,仍舊看著他︰
  “今後……今後不要再這樣任性了。就是想告訴你這個……我該走了。”
  “凌兒!”正欲轉身,他不知怎麼過來的,已經一把拉住我的手。
  一直在外面探頭探腦觀望的人們又“呼啦”沖進來一片,緊張的關注著我們的僵持。
  夜漸漸深了,草叢中浮起星星螢火,一點、一點,可憐的螢火蟲在遍地燈光中迷惑的四處亂撞。
  “你就為這個憐憫我?是我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