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沧海月明    更新:2021-12-03 13:55
  這些懷疑的目光讓我強壓下了又要不爭氣涌出的眼淚。
  胤留下我、胤祥和鄔先生,沉默了一陣,才對胤祥低聲道︰“好兄弟,你自小這個脾氣就沒改過,好是好,可在如今京城這個地方,還那般灑脫不拘,就是太吃虧了——連凌兒都講過你的。你就是草原上的千里駒,去蒙古不強過被拘在這里?不要再讓我擔心了,你這一去,我也放心把凌兒托付給你——你可不要再孩子氣了。”
  胤祥愣愣的听完,一副才驚覺自己居然還肩負了責任的樣子,轉頭看著我,今晚第一次挺直了胸膛,目光也不自覺的聚焦起來,多少恢復了一些以前的神氣。
  胤抓住機會說︰“走,我還有話囑咐你。”拉了胤祥出去和武世彪他們幾個細細商議起來。
  我推開窗戶透氣,屋子里只剩下鄔先生對我說︰“你們要先往西,再往北,繞過科爾沁草原,從烏珠穆沁草原往北到喀爾喀,進了土謝圖汗部,喀爾喀台吉策凌會有騎兵去接你們。”凌晨的寒意從窗外撲面而來,冷得我心中都是一涼,腦子清醒了些,听著鄔先生說的地名,對比著記在心里的地圖,默默點頭。這樣走好象是繞了些,但不用過內蒙古與外蒙古之間的那道沙漠了,而且既然要刻意繞過科爾沁草原,胤與科爾沁草原的關系想必不怎麼樣。
  良久,胤獨自推門進來,鄔先生從容站起來道︰“我也有話要囑咐十三爺……”便出去了。看著他轉身掩上門,胤突然垮下臉,疲態盡顯︰“凌兒,這會子風多涼?你還在那吹著做什麼?過來。”
  關上窗,走到他面前,我忍不住伸手撫摩他突然蒼老了好幾歲的臉。
  “凌兒,我本以為今夜可以讓你好好陪我的,誰知被十三弟鬧過去了……現在連說個話兒都沒時間了……這個給你。”
  他不知從哪里拿出一個明黃臥龍香囊,那精細繁復的繡樣在燈光下放射著質地不凡的流光。這是皇室至親才有的御用之物——胤祥曾經說過,他小時侯受兄弟們欺負,連一個這樣的明黃臥龍袋都不敢戴。這個要給我?
  “這個給你,若有什麼意外,或許用得上——沒有人敢傷你。但鄔先生說得不錯,此物也可能招禍,所以平日里要小心藏好,凌兒……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先听我說完——今後不能寫信,太危險,但我會去看你,沒有意外的話每年都可以去,有十三弟在,我也放心許多,他去那里還不是駿馬回了草原?但你要幫我看著他,他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或許煩躁郁悶了,誰都不知道會發什麼瘋,你一向伶俐,要多勸著他。”
  他扳正我,看著我的眼楮︰“還有,好好照顧自己,我要你和十三弟都完好無缺的回來。知道嗎?”
  只來得及點點頭,便已被他揉進懷里。但我心中有個疑竇,好奇這些天一直在累積……
  “王爺……胤,八阿哥他們,究竟是怎麼發現我的?”
  我仰頭看他,他的臉色陰情不定的變得可怕起來。
  “……你是在責怪我沒有保護好你嗎?”
  “不是的!……”除了否認,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可怕起來的胤。
  還好他臉色很快緩和了下來︰“我說過,不會再讓你受苦的,你不是一直嫌悶,想要到處去玩嗎?草原上風光是極好的,那邊兒也有人照顧你,你可以去騎馬,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勉強的擠出一個笑,他問我︰“……你還是可以開開心心的,相信我嗎?我能保護你!”
  他在急切的尋找我的嘴唇,一時不再需要言語,但我終于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如果是最初的我,能去美麗的草原遠游,多麼自由逍遙,我不是應該欣喜若狂嗎?可現在卻為了別離而心痛難抑,為什麼?
  真可怕。我變了。
  改變我的,是胤,還是所謂的愛情?這不重要,但我不能忘了自己……
  我覺得自己不自覺的挺直了身子,稍微振作了些精神,就像胤祥剛才一樣。
  外面人們低低的忙亂腳步聲早就漸漸安靜了下來,大概都已經準備好了,但沒有人來打擾我和胤。還是胤自己打破沉默︰“今早皇上要在宮里叫‘大起’,昨天囑咐我今早五更先去見他。”
  “啊?現在怕是已經五更了,王爺!”我忙從他懷里掙脫出來。
  “讓我再抱你一下,就一下……”
  等胤終于攜了我的手出得門去,東方遠遠的天幕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胤示意僧人打開寺院大門,門口竟然坐著一個人!他背靠門檻盤腿席地而坐,雙手放在膝上,身子保持著一種警覺的姿勢,所以當門剛開了一條縫,他就一躍而起,轉身面對寺內站定,手按在腰間一把長刀上。
  “年羹堯?”胤祥吃驚道,“四哥,他一個堂堂四川提督將軍,怎能就這麼跟我們跑了?”
  “我給他討了趟差使,正好可以送你們到烏珠穆沁草原,這一路我才放心——亮工回來就是四川巡撫了。”
  “謝主子提拔!奴才定將十三爺和凌主子平安交到喀爾喀台吉手中。”年羹堯頭也不抬,跪在原地恭肅磕頭答到。
  “去吧,等你帶回來的平安信兒……”
  胤輕輕把我的手送向馬車邊的碧奴,我只好由著自己僵硬的被扶上了馬車。胤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長我心上的羈鎖,讓我心甘情願不自由?我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想這個問題……
  馬車簾外,人們早已換好了馬——有些適合拉車,有些適合騎乘。年羹堯騎上了踏雲,胤祥一掀簾子也要上馬車來,胤突然叫到︰“胤祥!”
  “四哥?”胤祥連忙轉身。
  “……胤祥,替我照顧凌兒。”
  沉默。
  “凌兒,替我照顧十三弟。”
  他聲音悶悶的,我突然就淚盈于睫。
  年羹堯在前帶路,兩輛馬車一輛坐著我和碧奴、胤祥,一輛裝了滿滿的不知什麼東西,孫守一、阿都泰和武世彪騎馬跟在後面,因為此行是以年羹堯的差使為幌子,後面還光明正大的跟了年羹堯的大隊親兵。
  我從馬車旁的窗戶伸出頭去,看見寺門前胤的身影漸漸變小,卻以一種堅定的姿態佇立,我們背對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而去,胤身後的天空,已經染起了霞光萬道,看樣子,多日的陰雨選在今天結束了,風卷起他的衣角,我的視線已經模糊得不能看清他最後一眼。
  白花花的蘆葦在道路兩旁搖曳,遠處天空清淡的藍著,蘆葦叢中掩了冰涼水波的寒影,我甩下簾子,不想再看這喪氣的風景。蜷縮著腿坐在我對面馬車地面上的胤祥卻突然說︰“別放!讓我看看!”
  胤祥這幾天都沉靜得不像他,此時的專注倒像是想起了什麼,我疑問的看著他,他已經在大聲問道︰“孫守一,現在到哪兒了?”
  馬蹄聲從後面趕到馬車旁邊來,孫守一謹慎的答道︰“十三爺,咱們還有十幾里就到仡山鎮了。”
  “什麼!為何不走熱河?!”胤祥勃然怒道。
  “回十三爺,年將軍說這是四爺吩咐的路線,從熱河方向就太往北繞了。”
  胤祥猛的一躍就要掀簾子出去,我早知他又不對勁了,一直在盯著他,見他這樣,眼明手快已經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但他一躍的力量何其大,我被拖得從舒服的座位上猛然跌落,又被拖得在地上滑了一下,胤祥似乎才感覺到,詫異的回頭,連忙又放下簾子來扶我。
  “凌兒你這是做什麼?”
  “十三爺你這又是做什麼?”我覺得自己的樣子很狼狽,揉揉摔痛的腰,撢撢身上的灰,重新坐好,笑道。
  “我……”胤祥泄氣的坐下來,想了一想,復又叫到︰“年羹堯!叫大家停下來休息,你進來,我有話說!”
  年羹堯非常有禮的只在馬車外磕了頭低聲詢問。
  胤祥固執得近乎無理,年羹堯態度恭順,以理曉之,但也絲毫不肯讓步——爭論的便是要不要去熱河的問題。
  我听得不耐煩,見胤祥氣得鼓起嘴,年羹堯也沒有松口的跡象,少不得要插個嘴︰“十三爺,這大隊人馬停在路中間不成樣子,要去熱河也不急在這一時。年將軍,听說沒多遠就到一個小鎮了?”
  “是!”
  “十三爺,天色不早了,不要耽誤了行程,不如先到前面小鎮上讓大家休息了,慢慢才好商議,要去哪邊,明天再走就是。”
  胤祥頹然不語,馬車很快又走動起來,到小鎮上的時候,前方平原上正好只剩下半個太陽,漲得通紅了臉,努力支撐在地平線以上。
  小鎮太小,沒有設驛站,年羹堯大手一揮包下了鎮上最大的客棧,見是一群“兵爺”,客棧里的人點頭哈腰誠惶誠恐供瘟神般忙亂起來。我和胤祥不能露臉見生人,但熱水飲食很快就由碧奴周全的送進了房間。
  吃過晚飯,男人們聚在一起商議,我自覺待在自己的房間里,院子不大,我隱隱听到胤祥的咆哮聲,想笑,又嘆氣,手里拿著書只是出神。
  胤貼心的給我帶上了好多日常喜歡的東西和用具,鄔先生的琴在琴盒里,旁邊還有我喜歡讀的書,小錦盒里還藏著我寫字時習慣捏在左手里的一方小小羊脂玉鎮紙,平日里愛用的一套琺瑯彩嵌銀餐具也包得妥妥帖帖……那輛裝得滿滿的馬車簡直是個小寶庫。想到胤細心的記掛著我每個小嗜好,為我選好這每樣東西,又板著臉囑咐人怎樣把它放好的樣子,嘴角不由得甜蜜的直往上揚。
  碧奴正在燈下出神的繡著什麼,隔著院子,爭論的聲音好象已經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