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者:沧海月明    更新:2021-12-03 13:55
  “呵呵……哭什麼?這不是喜事麼?瞧瞧李大人和翠兒就是你們的榜樣,好好做事,只取你們的忠心,我雍親王府里頭什麼恩給不起?”
  “謝……王爺……謝小姐……”孫守一語不成聲的謝著恩,胤已經轉向跪在他身後的那個士兵。
  “你留下來。我會讓十三爺把你編回來,差使稍後再派。你叫什麼名字?”
  “回王爺,小的叫趙吉!”
  他篤實的磕了個頭答到,和此時院內的其他人們一樣,一幅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我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已經覺得沒有初見時看上去那麼像︰外形上,他原就更敦實了些,毫無胤祥的俊逸;神態上便更無相似之處,哪來一點皇家子弟的不羈和貴氣?但是事在人為,一定要試試,何況連胤都听從了我的建議︰留下這麼一個人也不費什麼事,今後只要讓他刻意模仿,也許有一日用得上……
  自從喜氣洋洋送走李衛等人,一切又回復原位,我幾乎都要以為這樣從夾縫里偷來的寧靜生活可以永遠繼續下去了。胤听了我建議,甚至沒有多問的就把趙吉春放進王府做了護衛總管帶,命他暗地里著意模仿胤祥的舉止,甚至減肥以接近胤祥的體態。倒是胤祥自己,在听說這件事後很是有些不解不屑。碧奴自從得了許配的承諾,對我親熱貼心許多,不像以前那樣一味恭順膽怯,臉上也時常掛著笑容,她的母親李氏更是對我越發無微不至。人的快樂是可以傳染的,我只是希望世界上更多一些幸福的女人,就像翠兒,也許還有我自己,因為她們還要替錦書和蘭香,活得加倍幸福。
  康熙五十一年。
  五六月間,江南該是梅雨季節了,北方地氣漸漸熱起來,陽光好的時候,我還是喜歡到外面走走,騎騎馬。
  站在山頂,我撫摩著白樺一塊塊細白的樹皮發呆。遠遠的亭子處已是桃李成林,我偶爾仍看見有人出現在那里,大概“花冢”已經成為京城一景了?但我沒有再注意看過有沒有胤的身影,這兩年讀書偏好老、莊、佛經,更覺得前世今生一片混沌,一切不再繞心。
  倒是自稱自幼禮佛的“圓明居士”胤,卻時常拿兩樁“俗務”煩我︰一是我的嗓子始終無法發聲,二是我兩年多來還未能孕育子嗣。
  他想要我為他孕育我們的孩子,可是我的身體絲毫沒有動靜。
  “小姐體氣虛弱,只是不易結胎,但並非不能……”性音和鄔先生仍然定時例行給我診脈。性音這話的意思,就是如果我要想懷孕,只能听天由命了。而關于我的嗓子,鄔先生說的更玄︰
  “其實你的嗓子早已沒有用藥的必要,現在能不能說話,只看你想不想說話了……”
  我自己細想想,大概這兩年是被胤寵笨了。在這個小小的天地里,政治局勢只在他們的口頭、紙上,離我的生活很遙遠,也不會有我無法接受的,需要和別的女人共處甚至爭寵的情形出現,更不會有任何外人的打擾,這麼說來,我的確懶懶的不怎麼想說話。
  听了鄔先生的話,我自己也嘗試著發音說話,但是無論我怎麼努力,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試了幾次,便放棄了。
  我想還是因為我並不在意的緣故,如果我曾試圖稍稍加以努力,也只是不想讓胤一直為此擔心而已。
  長長舒出一口氣,我百無聊賴的往回走。
  進了院子,走到我住的小樓下,碧奴突然拉住我的胳膊,小聲說︰“小姐……”
  我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發現碧奴目光慌亂一臉緊張,她臉上很久沒有出現過這種表情了。
  “小姐,人……院子里頭的人都不見了……”
  悚然心驚,回首四顧,院中一切如常,四周綠樹婆娑,但的確一個人影都沒有了。本來應該早就接出來的李氏,院外粗使的小廝,還有總是存在的性音的幾個徒弟和胤的護衛親兵……這詭異的安靜讓我呆在原地,手心瞬間捏出一把汗。
  凌兒凌兒!你果真是變呆笨了!怎麼到現在才發現?胤一早就特意過來帶著性音急急出去了,如今這氣氛……難道真的有人設好了圈套,今天就要出事?
  要深吸一口氣,才能好好想想,對方為何還沒有露面?
  安慰的按了按碧奴的手,我又掃視了一遍四周,終于發現,樓上我住的地方,門開著。
  想必就在那里等我了?該來的躲不過,我反而沉靜下來,捏著碧奴的手,款步上樓。
  緩緩走到門口,見到房中坐著的,一個好象應該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人……
  他安靜的坐在我的小廳中,白淨的手指拈著我日常用的紙筆在寫著什麼,嘴角帶了一抹含義不明的笑意,雖然是第一次出現在這里,卻氣定神閑,仿佛這里是他自家書房。
  一轉眼看見我,他擱下筆,不慌不忙撢撢袍角站起來走向我,身形比胤瀟灑,腳步比胤祥飄逸,目如寒星卻帶笑,俊美的五官輪廓如江南清秀的丘陵起伏,在離我不遠不近的距離定定站住,有些蒼白的臉上展開一個春風般既親切又帶了些嗔怪的笑容,如軟玉般溫熱的手捏起我冰涼的手指,聲音溫潤可人……
  “凌兒!這許久不見,越發美得不象話了,嘖嘖嘖……怨不得四哥這麼疼你,等閑連衣角也見不到一塊兒的……”
  這個人……洵洵儒雅,君子如玉,若不是親身經歷過一切,當年初回古代的我,早已被他的溫柔和煦融化成一灘水,但如今,心卻涼涼的如一團冰。
  八阿哥,胤。
  寂寞深宫
  身後,郊野微風徐徐送來清新的麥田氣息,我低眉斂目,指尖擰著衣角滾的織錦滾邊,徒勞的想思考出任何對策,腦中卻有無數想法亂哄哄全了涌上來,一時理也理不清。
  僵硬的由著胤把我輕拉進屋,坐下,他笑著看看驚恐的碧奴︰“看來凌兒也不打算招待客人一杯茶了,罷、罷,我只是來請凌兒的……”
  轉向我,悠然說道︰“我更是來求凌兒的……”
  我怔怔的不說話——我原本也無法說話。
  “我額娘……病重了。”
  就算想到再多種可能性,也決難預料到他會以這樣一句話開頭,抬頭看去,他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蒼白。
  “癥候有了一年多了,怎麼也調養不起來,這半年連床都起不了……若不是額娘,我也不會這麼急著找你——原不想打擾你的。凌兒……我也是去年才發現你在這里的,你也不必疑惑,四哥原本藏得極妙的,只是太過寵你了……呵呵……只可憐了九弟,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我握緊了椅子扶手,手心卻汗津津的直打滑。
  太寵我?這和他如何找到我有什麼關系?難道,是王府姬妾有所不滿,又不明我的身份,以至有所泄露?如果是這樣,又要為難胤了……但胤說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斷不會讓九弟知道的——他好不容易才好了些兒,何必讓他又不得安生?”
  八阿哥胤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後世留下的史料據說被雍正和乾隆改過很多,除了知道他是個失敗者,關于他這個人本身似乎就是陰柔險詐,連康熙都為之驚懼。但我一向的觀點認為,如果直到雍正登極還被他的勢力擠兌得無法施展手腳進行改革,那麼胤的組織謀劃能力肯定不在胤之下。要說他的失敗原因,除了命運之外,最大的敗筆就是太早開始謀劃,太快建立起了自己的勢力,當他和太子在斗爭中兩敗俱傷,並且都失愛與康熙,才讓隱藏得更深的四阿哥,也許還有十四阿哥,得到了真正的機會。如果沒有回到古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我心目中的胤,幾乎應該是他們所有兄弟中“綜合能力”最優秀的一個。面對他這明顯的精心策劃,我毫無信心,就算現在能對峙一陣,又能有什麼對策呢?我比他們,差太多了……
  他說沒有把我的情況告訴九阿哥,我想是真的,因為受感情影響,難免影響他要做的正事,我也早就不會這麼安然了。但以良妃重病開始話題又是為什麼?我的確無法忘記那個溫婉柔美,會為一曲葬花吟落淚的良妃,和我見她時那抹恍惚的微笑,胤想用感情影響我?但是那和我有什麼關系?
  頭已經隱隱做痛。被他帶走,性命至少無憂,因為他會讓我成為威脅胤的一著棋子,只要我活著……如果真的陷入那種處境,我怎麼能再讓胤為難?除非自己解決……
  “為何嘆氣啊,凌兒?我知道你對九弟心懷怨恨,但是九弟他對你一番痴心天地可鑒,這兩年他受的煎熬叫誰瞧了都心疼……”
  “但我今日並非為了九弟而來……我額娘病重這段日子,對身邊的人說,想再听一遍,當日在我府中那個女子,唱《葬花吟》……”
  但是錦書已經死了,想起這個名字,我的心都會莫名的抽搐……
  “她近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了……所以我不得不來請你……凌兒……”
  看著他盡量顯得鎮靜的淡淡憂傷,我寧願相信,他真的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母親最後日子的每一個願望。我也願意相信,如果良妃真的已重病不起,想再听听《葬花吟》,一定是因為她根本就已經覺得那深宮歲月不再值得留戀,她已經不再想留下去……
  但是我更相信,胤絕對也沒有打算一見完良妃就把我送回來。
  我在一瞬間徹底清醒。的確,讓最真實的感情和最殘酷的政治需要聯系起來,多麼詭異的說服力,多麼可怕的對手……
  而且,似乎還有一點很好笑,他如此信息靈通,原來還不知道我已經不能說話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