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者:沧海月明    更新:2021-12-03 13:54
  不過,就算迷路,也沒什麼,我本來就不屬于這里。
  只听見兩雙腳踩著雪,咯吱咯吱的聲音,我好象煩亂的在想著心事,卻又像什麼都沒有想。他突然說︰“坐上我的馬吧,你沒穿踩雪的靴子。”
  其實我早就感到了腳上的冰涼,只是懶得管而已。既然他發現了,我也老實不客氣的說︰“我還沒騎過馬呢?怎麼上去啊?”
  借著雪地微光,我看到他無聲的笑了笑,突然一把托起我的腰,轉眼間我已輕輕的落在了馬鞍上。他又繞著馬轉了一圈,抓著我的兩只腳分別塞進兩邊的腳蹬子里。
  我欣賞的看了看他,因為他的舉動讓我想起武俠電影中那種一身俠肝義膽,但又心思細密的江湖俠客。但又發現,他牽著馬,我坐在馬上,那現在我不成了唐三藏?
  一笑,忍不住問他︰“十三爺這是要去哪?”
  “塔古寺。”
  為什麼這麼晚了還一個人去什麼寺廟?我奇怪。但我的原則一直是,如果別人想告訴我,自然會說;如果不想告訴我,問了也只能得到敷衍或者虛假的回答。所以我不出聲的等著他自己繼續。
  果然,又默默走了一陣,我已經感覺到身上都冰冷起來,胤祥才自言自語似的說︰“四哥每次來熱河都會陪我去塔古寺。我額娘,她去世前就在塔古寺帶發修行。”
  原來是這樣!我同情的看看他。我只知道他從小沒了娘,在宮中很受眾皇子欺負,只有四阿哥經常護著他,所以他們才一直非常親密。為什麼一個身份尊貴的皇妃竟會丟下兒子,遠離皇城,跑到這荒涼的地方來枯度一生?這里面,又有多少湮沒在深宮紅牆內的故事?又想起那個十八歲開始守寡至死的“貞婦”,我全身都打了個冷顫。
  他停下來,把披風取下來籠在我身上,才繼續拉著馬往前走。寬大的披風里面溫暖無比,我舒服的把頭都縮進來。
  他卻沒有繼續接自己的話頭,又問起了我︰“你呢?這麼晚了,冰天雪地的想往外跑,還一臉怒氣,有四哥和鄔先生在,誰還能給你氣受?”
  沒想到我剛才的樣子竟是一臉怒氣,我想了想,自覺無趣,我有什麼資格生氣?于是說︰“我向來覺得人之立志,除了自己,別人是無法給你氣受的。”
  他爽朗的笑了,說︰“你就是有這麼多道理。從來沒見過你這麼奇怪的女孩子。人之在世,總不得不受制于人、事,譬如我,就會受我那些哥哥們的氣。”他長長的出了一口氣,突然停下來,從懷里摸出一只扁圓的金屬瓶子,打開來,要喝,又遲疑的看看我。我連忙一把搶過來,笑著說︰“給我祛祛寒!”喝了一口,好辣!我伏在馬上,嗆得眼淚汪汪,但那陣辣意過去後,全身都流過的血液都變得滾燙,心里也活泛起來。胤祥笑道︰“原來你不會喝酒,何必逞強呢。”說著拿過瓶子,自己喝起來。
  又不知道往什麼方向走了多久,他突然停下來,指著遠遠一處不太起眼的院落,說︰“那就是塔古寺。”
  我原以為,塔古寺應該至少也是像宮殿一樣的建築,但這片房舍,和熱河的那些館苑別墅相比,平常得像這塞外只稍闊氣一點的民居。看看四周蒼茫的雪野,無法想象這位年輕時在大草原上騎馬馳騁,後來又在皇宮里養尊處優的蒙古公主,是如何從二十幾歲就在這無邊的荒野里,守著青燈古佛度過每一個日夜的?
  在我的震驚中,我們已經走近了塔古寺,在離紅牆投下的陰影不遠處停下來,除了周圍房舍在雪地中幽幽的影子,四周悄沒聲息,一個人影也無。
  胤祥以酒澆地,然後跪下來朝塔古寺方向沉重的磕了三個頭。
  我早已笨手笨腳的爬下馬,也跟著跪下了。看著胤祥一臉的悲憤茫然,想著他的額娘,想必又是一個薄命的紅顏,我心里又壓抑起來,一把奪過他手里的酒瓶,酒已經只剩點瓶底了,咕嘟幾口全都灌進肚子里,強壓下心頭的辣意,對胤祥說︰“十三爺,你不要再傷心了,娘娘她早已成佛,會在天上保佑你的。”
  他一歪身順勢坐在雪地里,道︰“她是在天上看著我,可我呢?你也看到了,死心塌地憋著口氣辦事,在戶部忙得昏天黑地,在刑部為人作嫁,受了一肚子窩囊氣,末了竟成了個多余的人,這些日子我連跟了我額娘去了的心都有!”
  我听了這話,不由怒上心頭,聲音也一下子提高起來︰“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是堂堂皇阿哥,康熙盛世里的天潢貴冑,天下多少人仰望的宗室親貴!當今皇上是你的父親,當今天下是你們愛新覺羅氏的!你為自己的父親、愛新覺羅的天下做事,一點委屈就不能受嗎?虧得人家都叫你‘俠王’!大丈夫快意恩仇,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何必說這種喪氣話?”
  胤祥詫異的看著我,那目光好像剛剛才認識我這個人。看著這個心地率真的英俊少年,我又為自己的激動好笑。
  也在雪地里坐下來,我對他說,也像在對自己說︰“十三爺你生就的英雄性情,天不能拘,地不能束,心之所至,言必隨之,你知不知道,凌兒我有多羨慕你?每日守在小小一隅宮牆內,凌兒常恨自己未投做男兒身,不能以功業自立,不能踏遍江湖、盡訪名山,不能在這無邊的草原上自由馳騁,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寒風乍起,不遠處房舍下的陰影似乎搖動了一下,我和胤祥都有心事,且有了酒,都沒留意。酒意上頭,顧不上看胤祥的反應,自己倒先慷慨激昂起來。
  “好個女中豪杰!”這聲音在干燥寒冷的空氣里乍然響起時,就像近在耳邊,嚇了我一大跳。胤祥騰的站起來,朝著聲音的方向把我護在身後,大聲喝問︰“什麼人!”
  “老十三,你好雅興啊。”
  “原來是十四弟,我倒忘了,你不是前年才剛在塔古寺後面建了宅子麼?”
  一听是從未見過的十四阿哥胤,我連忙從胤祥肩膀旁邊探出腦袋,想看看這個人。
  他似乎剛從一片房舍的陰影中走出來,幽幽的看不清楚眼神,如果不是因為胤祥就在我前面,我很可能會以為他就是胤祥,只是皮膚白一些,神態更清淡——這麼說起來,和胤倒是更像些。
  看見我,他笑笑,說︰“老十三,我不是有意要打擾你們,因出來隨意散散,卻隱隱听見這位姑娘的慷慨陳詞,大為納罕,循聲而來,忍不住要叫聲好。老十三你好福氣,能得如此紅顏知己,真是羨煞弟弟了。敢問,是哪家姑娘啊?”
  胤祥畢竟是個精靈人,此時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時的狀態,滿不在乎的一笑,說︰“我哪有這個福氣啊,這是四哥書房里的丫鬟,因我想來塔古寺轉轉,說說話兒,誰知就撞上了你。”
  胤卻問︰“哦?她就是那個凌兒?”
  這下連胤祥都呆住了,我連忙從他背後走出來︰“奴婢給十四爺請安。”
  見胤祥懷疑的看著他,胤又走近了些,仔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才笑道︰“你們不要奇怪,我是在八哥府上,听九哥十哥提過你。老十三你也知道,九哥是咱兄弟里頭心氣極高的一個人——我就納了悶了,什麼丫頭還能讓他上了心?今日才知道,果然不是凡品。四哥府上藏龍臥虎,真真是可敬可嘆哪!”
  前面的話我還呆呆的听著,到听完最後一句話我才發現,這個十四阿哥,心眼比他的十三哥要多。
  听得胤從我身上說到如此結論,胤祥顯然也覺得不妥,便說︰“天也恁晚了,我還是把凌兒送回去吧。十四弟,告辭了。”
  “哎?等等!”胤幾步趕過來,說道︰“你們這麼遠轉到了我門前,我就不能送你們一送嗎?”
  我連忙說︰“可是,十四爺,這馬沒有配鞍……”
  “我們滿人以騎射為本,沒有鞍算什麼?就是野馬我也能讓他听話!”
  說著,果然瀟灑的一躍上馬,夾緊了馬身,穩穩當當竟就疾馳而去。
  胤祥一見,默不作聲把我仍放到馬上,自己也一躍而上,坐在我身後,先替我把披風理得一直裹住頭,才拉緊了韁繩,雙腿一夾,馬兒長嘶一聲,也撒腿疾奔起來。
  這才有了點少年兄弟的感覺嘛,我滿意的想,只是,他們兩個在雪上飆馬術不要緊,可憐我酒還沒醒,又在馬背上被顛得七葷八素,要不是胤祥從身後環抱著我,我恐怕早就摔得半死了。
  只听得耳邊風聲呼呼,冰冷的空氣打得臉生疼。來時感覺走了很久的路,現在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我剛看見獅子園的燈火,轉眼他們就沖進了我們出來時的後門。
  “十三爺!十四爺!”一群軍士在身後慌忙半跪行禮,他們這才猛的打住馬頭,胤翻身下馬,隨手把馬韁繩扔給一個軍士,“你去給我找匹馬,配好鞍子,明兒我叫人送回四哥府上來。”又轉身得意的看著胤祥,“老十三,我這沒有鞍的馬,騎的也不比你慢啊。”
  “呵呵,要賽馬有何難,改日我們再賽一場就是!”胤祥似乎已經無心和他這個弟弟多說下去,轉頭對我說︰“晚了,你回去歇息吧。”
  我脫下身上裹的大披風還給胤祥,向他們兄弟行禮就欲轉身,胤微笑說︰“今兒確是晚了,改日我一定到四哥府上,找你煮酒論英雄,听你說說,想要如何悠游山河。凌姑娘,老十三,告辭了!”
  說著,一個軍士已經牽來了馬,他飛身上馬,轉身向胤祥一揖,復又策馬而去,馬蹄在雪地上卷起一陣白霧。
  胤祥低頭認真的看看我,說︰“今日你說的話,我都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