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觉得床下有人。`n`e′w!t?i.a¨n,x_i-.^c*o′m!
  这念头是半个月前冒出来的，没来由，却扎了根。每晚躺下，他总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拖行。很轻，但持续不断。
  “你听见没？”他推了推身边的妻子秀芳。
  秀芳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啥呀？又是老鼠吧，明天放点耗子药。”
  王虎没吭声。不是老鼠。老鼠跑起来是“窸窸窣窣”的，急促而杂乱。但这声音不同，它缓慢、有规律，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活物在黑暗中来回移动。
  而且，只在他躺下后才出现。
  第二天吃晚饭时，王虎又提起来。秀芳正啃着一块腌黄瓜，嚼得嘎嘣脆响。她白了丈夫一眼：“你就是闲的，地里活儿干少了。天天瞎琢磨啥？”
  “真的，”王虎放下筷子，压低声音，“就像……像是脚掌在磨地。”
  秀芳“噗嗤”笑了，油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第三条腿？你的那条腿晚上可不老实，净往我洞里钻，可没空钻床底。”
  王虎没笑。他盯着黑乎乎的床底，入口被一块旧床单遮挡着，那里像一口深井。
  又过了几天，王虎熬得眼圈发黑。他试过突然开灯扑到床边掀开床单，但底下只有几只落满灰的破鞋和一个漏了气的皮球。他也试过整夜不睡，握着一根铁棍守在床边，但那声音像是知道他的心思，偏偏不再出现。等他终于撑不住倒头睡去，那摩擦声便又准时响起。
  秀芳起初还笑话他，后来也不耐烦了：“王虎，你再魔魔怔怔的，就去西屋睡！让那‘第三条腿’给你做伴儿去！”
  王虎真急了。他趁白天，壮着胆子把床底下翻了个底朝天。?j\i~n￠j^i?a`n,g`b~o`o/k,.\c!o+m￠除了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灰尘和一张烂得没形的破草席，什么也没有。他拿着手电，几乎把脸贴在地上，一寸寸照过去。水泥地坪粗糙，但很完整，连个裂缝都没有。
  那晚，他瞪着天花板，对身边的秀芳说：“不是老鼠。”
  秀芳背对着他，没好气：“那是什么？”
  “不知道，”王虎声音干涩，“但它好像……越来越近了。”
  秀芳猛地翻过身，月光下她的脸看得不真切：“啥近了？”
  “那声音。”王虎咽了口唾沫，“刚开始在最里头，现在……好像快到床边了。”
  黑暗中，秀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嗤笑一声，手却摸了过来，往下探：“咋？是你的‘兄弟’等不及了？想让它姐看看？”她的手冰凉，王虎一哆嗦，拨开了她。
  “没跟你闹！”他声音发僵，“真的有问题。”
  “有个屁问题！”秀芳恼了，收回手，“我看是你那玩意儿出了问题，就开始编瞎话！窝囊废！”
  王虎不再说话了。沉重的寂静压下来。过了一会儿，轻微的鼾声从秀芳那边传来。
  王虎独自醒在黑暗里。
  然后，他听见了。
  嘶啦……嘶啦……
  极其缓慢的摩擦声。从床底最深处的角落响起，朝着床沿的方向。一下，一下，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滞涩感，好像什么东西粘在了地上，又被一点点撕扯开来。
  它真的在移动。而且，比昨晚听起来，离床边又近了一些。
  王虎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全部心神都聚焦在那缓慢逼近的声音上。
  它要来了。?我-的¨书!城+ ′追+醉`薪/蟑′結_
  这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浇遍他全身。它正从床底最深处的黑暗里，一点点地、执着地、爬出来。
  第二天，王虎破天荒地没下地。他把家里那柄砍柴的斧头放在了床头。
  秀芳看着明晃晃的斧刃，没再骂他，眼神却有点躲闪，嘟囔着：“真是中了邪了……”一整天，她没怎么跟王虎说话。
  夜幕再次降临。王虎握着斧头柄，坐在床上。秀芳离他远远的躺着，呼吸急促，显然也没睡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死寂。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
  突然——
  嘶啦。
  王虎的心脏猛地一缩。
  嘶啦……嘶啦……
  声音又响了。而且，就在床沿下方！几乎就在垂下的床单边缘的后面！
  那东西己经到了床边！它就要出来了！
  王虎的指甲掐进了手心，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他死死盯着床沿，眼球几乎要凸出来。
  旁边的秀芳也绷紧了身体，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呜咽，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猫。
  摩擦声停住了。
  它就停在床单边缘的外面。一片死寂。王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的跳动声。
  它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秀芳猛地坐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够了！我受够了！王虎！你他妈是不是个男人！是鬼是妖你他妈劈了它啊！”
  她像是崩溃了，疯狂地推搡着王虎：“去啊！看看它是个啥玩意儿！去啊！”
  她的歇斯底里像一把刀子划破了极致的恐惧。王虎被一股莫名的血性猛地一撞，狂吼一声，腾地跳下床，左手猛地掀开遮挡床沿的破床单，右手抡起斧头就朝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劈了下去！
  “我日你娘！出来！”
  斧头带着风声，狠狠剁下！
  没有惨叫，没有碰撞，什么都没有。
  斧刃像是砍进了什么软塌塌、韧巴巴的东西里，发出一声沉闷又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床单被掀开，床底的黑暗似乎扭动了一下。
  王虎僵住了，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见斧刃砍中的东西。
  那不是动物，也不是什么鬼怪。
  那是一条腿。
  一条赤裸、苍白、沾满干涸泥污的男人的腿。从膝盖往下的小腿和脚。它就那么突兀地立在床底下的地上，脚板踩着地。斧头正砍在它的脚踝上方，陷进去很深，却没有流一滴血。
  那条腿，他认得。虽然消瘦干瘪，肤色死白，但他认得。
  那是他自己的腿。
  嘶啦——嘶啦——
  轻微的摩擦声又响起了。这次，是从床底更深处传来。
  王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珠向下转动，看向自己的下身。被子被秀芳蹬开了，他的睡裤裤管空荡荡地卷起着。
  他左边的裤管里，空空如也。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
  而床底下，那条被斧头砍中的、属于他的左腿，苍白的脚趾，似乎微微蜷缩了一下。
  秀芳没有看床底。她首勾勾地看着王虎空瘪的裤管，又缓缓抬起眼，看着丈夫死灰色的脸。她的嘴巴无声地张开，像一个黑窟窿。然后，她眼睛向上一翻，首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炕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没了声息。
  王虎没动。他甚至没看昏过去的妻子。
  他只是低头，看着床底下。
  那条被他用斧头砍了一下的左腿，正一点点从斧刃下挣脱出来。然后，它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脚板重新踩稳地面。
  苍白的脚趾动了动，像是适应着什么。
  接着，它迈开了第一步。
  嘶啦——脚底摩擦着水泥地。
  它从床底下，走了出来。
  王虎眼睁睁看着它。看着这条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腿，此刻独立地、一步一步地，在昏暗的屋子里走动起来。动作僵硬却平稳，像一个初学走路的婴儿，正在飞快地适应。脚板擦过地面，发出那熟悉得令他窒息的摩擦声。
  它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他的面前，“站”着。
  他和他的腿，沉默地对峙着。
  然后，那条腿的膝盖，缓缓地弯曲了一下。
  像是在对他鞠躬。
  又像是在打量他这个被遗弃的、不完整的主人。
  下一秒，它转过身，不再看他，一步一步地，朝着敞开的房门走去。它走过昏倒的秀芳身边，走过冰冷的灶台，走向门外更深沉的黑暗。
  它的动作不再滞涩，变得流畅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种诡异的轻快。
  它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王虎依旧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柄砍过自己腿的斧头。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要亮了。
  后来，村里人多了一条谈资——王瘸子半夜发了疯，睡梦中一斧头剁下了自己的腿，那断腿自己走着跑了。他们说得活灵活现，说那腿翻山越岭，成了精，专在半夜里蹦跳，吓唬夜归的人。
  至于是谁开始这么说的，没人知道。也许是醒来后变得沉默寡言的秀芳，也许是彻底疯癫、只会对着床底傻笑的王虎自己。
  谁知道呢？乡下地方，怪谈总是这样，没头没尾，却又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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