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番外 姜谢1
作者:任欢游    更新:2026-04-18 22:29
  谢家织染园旁边有座小学堂。
  原本是给谢家织染园的匠人们子女开蒙所用,但因此处不收束脩,且女娃也可以来读书识字,甚至学习针法刺绣。
  因此开设两年后,就吸引了许多周围百姓前来求学。
  花南枝没想过谢序川当年的随口一提,成为了造福乡里的一桩善事。
  既结下这份善缘,她也乐得延续,便大手一挥又拨了笔银子,在织染园后头的荒山开了块地,扩大了小学堂。
  可后来没想到,来求学的孩子越来越多,甚至有来求针法求做织染园学徒的。
  花南枝和谢泊玉商议过后,干脆又找了老绣娘和织机匠人,来教导愿意学绣、染的孩子。
  而后又是六年过去,谢家的生意做的不如从前,但学堂倒是声名远播。
  左右谢家不缺银子,便把学堂越开越大。
  而先前只是想让谢家织染园的匠人们子女有个去处,如此匠人们便不会轻易跳槽。因而前头寻的夫子,也不过都是寻常人。
  姜早,就在此列。
  当年谢敬元离开苏州府远下西洋,虽然给姜早留下不菲银钱,和一封放妻书。
  但姜早年纪轻,不想将自己和离的事传得天下皆知,因此明面上她也还是谢家的三夫人。
  谢敬元离开后,她搬去了谢敬元给她留下的庄子,不久后,就以为周荷养身的名义将她接到庄子跟自己一起生活。
  姜家人来找过几次,周荷和姜早都不愿回去。
  姜家来找,并非他们如何在意周荷,而是因为没了周荷无人打理家中。
  姜早却不愿母亲再回去受罪,一来二去竟跟父亲闹出不少矛盾。
  还是沈沅珠听闻此事,找上了姜早父亲。
  周荷也不知沈沅珠如何与姜家谈的,总之自那之后姜家再没来打扰过她们。
  可她母女二人孤身在庄子,且无立身之本,沈沅珠不放心,想着带姜早做门生意,却被姜早拒绝了。
  并非她瞧不上行商,而是姜早知晓自己的性子不合适。
  后来谢序川听闻这事,请了花南枝出面,让姜早去谢家小学堂做个女夫子。
  左右姜早识字,教孩子们学个天地玄黄,赵钱孙李的不成问题。
  且她与谢家也有万般关系,花南枝愿意照顾一二。
  左不过每月出个一两二两的银子,对谢家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儿。
  如此,姜早就在谢家小学堂留了下来。
  刚开始她还怯生生的,会的也不多,可如今八年过去,她为孩子们开蒙早已游刃有余。
  姜早也喜爱这份活计,白日里陪孩子们读书,晚间她也苦读不辍,丰富自身。
  如今,姜早已成为苏州府有名的女夫子。许多富贵人家前来诚聘,想让她去自个儿家里为家中女儿做闺塾师,可都被她一一拒绝。
  今儿,也有一户人家找到她这里来。
  姜早看着站在院中等她的管事,歉意一笑。
  随后,她低下身看着身边小姑娘提笔练字。
  “姜夫子……”
  小姑娘眼里带着些怯意。
  方才她不小心将草纸弄脏,还将墨水滴了自己一手。
  姜早见她模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她轻拉袖口,露出一段莹白手腕。
  “杏年,你握笔的手太用力了,这般僵硬自然写不好。”
  她轻轻点了点小丫头的手,“手指要松一些,拇指和食指相扣,不可攥得太紧……”
  夫子就在自己身边,小杏年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手中毛笔被她越捏越紧,不仅如此,小丫头鼻尖上都氤出了汗。
  姜早见状温柔一笑,从怀中取出帕子在杏年的鼻尖上擦了擦。
  “别怕,夫子又不是老虎,写不好也没关系。练字本也要慢慢来,当年夫子学字的时候,都学了整整一年。”
  “真的吗?”
  杏年抬头:“真的吗?”
  姜早笑道:“真的,所以我们小杏年已经很厉害了。”
  被夸奖的小丫头抿着唇,身上的紧张慢慢散去。
  夫子这么厉害的人都要学一年,那她也不是很笨,一定可以的。
  杏年擦擦头上的汗,学着姜早的动作慢慢放松下来。
  她临的是字帖,头几个字写的歪歪扭扭,但后头就已渐入佳境。
  姜早看着,微微点头,又去了其他学生那里。
  几经忙碌,外头的管家才等到姜早。
  孩子们下学后,姜早收拾了一圈屋子,又关了门窗才缓步走出来。
  院中等着的管家见状,连忙迎上来。
  “姜夫子考虑的如何了?我们家老爷说了,若姜夫子愿意来府上教导小姐,愿意给您每月五十两的束脩。”
  姜早闻言笑着拒绝:“您也知晓我留在谢家并非是为了银子,而是我不舍其他学生。
  “至于白老爷的厚爱,在下只能说声抱歉,实在担不得此等重任。”
  那管家见她几次拒绝,不由生气。
  他面上冷了几分,“姜夫子,我就与您直说了吧,咱家老爷想请您到府上,一来是为了让您教导小姐开蒙,这二来吗……”
  他上下打量姜早一眼,冷笑道:“也是姜夫子您生了一副好皮囊,入了咱家老爷的眼。
  “您莫怪我说话直,以你的家世出身,能进咱家府邸那可是上辈子烧高香了。
  “您呢,也别给脸不要,吊得久了咱家老爷没了耐性,吃亏的可是您。”
  姜早闻言面上一沉。
  可她不是会争吵的性子,除了冷着脸也做不出什么别的举动来。
  好一会儿,她也才憋出一句来。
  “白老爷莫不是忘了,我已嫁为人妇,是正经的谢家三夫人。
  “劳烦您回去转告白老爷,若再上门骚扰,我可报官去了。”
  姜早捏着拳,脸上涨得通红。
  她面皮薄,眼窝子也浅,被这样羞辱一番,既气也急。且这时候扯了谢家夫人的身份出来搪塞,她心头也有些别扭。
  谢敬元一晃八年没有音信,她早都将这人模样忘得差不多了。
  唯有这等时候,她才会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夫君”,能让她拿出来搪塞一下那等没皮没脸的人。
  “呃……”
  提起谢家三夫人这名号,眼前的管事也突然反应过来。
  这位姜夫子并非黄花闺女……
  他家主子这不是想强抢民妻吗?
  那管事抿着唇,想了片刻随后又道:“您也别拿谢家三爷说事,谢家三爷出海都多久了,骨头怕是都烂在海上了,枉费您还惦记着。”
  “你胡说八道什么?”
  姜早皱眉,再没了跟他周旋的耐心。
  虽然谢敬元在她心里,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名字,可当初对方对她已足够好了。
  她那时年纪小,不懂谢敬元给她留下的那些个东西意味着什么。
  可等她与周荷搬出姜家独自生存时,她才意味到那些银子、庄子、铺子, 是能够让她一生安枕无忧的“定心丸”。
  有了谢敬元留下的东西,她才能免于流落街头。
  所以随着年龄渐长,她愈发感激对方。
  哪怕她跟谢家人心中都觉得谢敬元是真的在西洋……
  她也不希望旁人这般诅咒他。
  姜早狠狠瞪他一眼,侧身离开。
  那管事见状,又道:“就算谢敬元没死,他这么久不回来,必是在外娶了红毛鬼子。
  “他哪里会想到你?你还傻傻为他守活寡。要我说你不如从了我家老爷,我家老爷还能给您个身份,让您有片瓦遮头。”
  姜早闻言气得脸颊通红,她停了脚步,气愤回头。
  管事就见她红着眼红着脸,怒气冲冲看着自己。
  还当对方能骂出些什么难听的东西时,就见姜早呸一声,随后转头走了。
  “嗤。”
  那管事道:“装什么,回去告诉老爷,让老爷晾她几天……”
  说罢,他带着家中仆从准备离去。
  可刚拐出学堂小院,面前就站出一人。
  去路被拦,那管事微微蹙眉,尤其在见到来人一身穿着后,眉心拧得更是厉害了。
  拦路那人身穿一身灰色西洋装。
  上衣是怪里怪气的对襟模样,且肩线挺括但又紧贴身体,将男人高大身形勾勒得十分清晰。
  腰腹间用的银色金属圆扣,阳光下泛着金属独有的冰冷质感。
  他侧身站在白家管事面前,微低着头,指尖夹着一支不知什么东西,此时正冒着烟。
  谢敬元碾碎指尖烟蒂,抬眼冷睨了白家管事一眼。
  “你谁啊,穿的不人不鬼的,别在这挡爷的路。”
  谢敬元将烟蒂丢到地上,用脚碾碎。
  他脚上穿了双黑色皮靴,鞋面擦得锃亮。
  这皮靴与布靴不同,走路时会在地上发出咔咔声响,他也是穿了许久才习惯那种声音。
  谢敬元抬起脚,地上烟蒂已被碾的粉碎。
  那白家管事还要再骂时,就见谢敬元抬起腿,当胸一脚踢了过来。
  “啊……”
  那管事被一脚踹出几丈远,疼得喘不上气。
  谢敬元是知道皮靴的厉害的。
  被皮靴踢上一脚和布靴威力完全不同,毕竟他……
  亲身体验过。
  “许管事……许……”
  白家下人围了过去,谢敬元则转身离开。
  他昨日刚回到苏州府,本该早些回家见见兄嫂,可昨日一整日他都没敢出现。
  一走八年,他虽然惦念家中,可心底却也有多重顾虑。
  前人说近乡情怯,半点不假。
  他本打算今日回谢家的,可在谢家门口转了半晌,也没进去。倒是听人提起谢家织染园子,他便想着过来看看。
  左右此次回来,他还有要事在身。
  可谢敬元也没想到,自己从织染园子转到了小学堂这里,会遇见姜早……
  他没想到姜早变了这么多。
  一开始谢敬元本没认出她来。
  当年他离开时,姜早还是个半大姑娘,一张脸都没长开似的。
  他印象里的姜早,永远是怯生生的,甚至会因为看见一张西洋片,就吓得花容失色,大呼小叫的姑娘。
  可也是这个姑娘,在他离开时为他备了衣裳、吃食,那些被她藏在里衣中的金条银条,在他一人流落他乡时,曾几次救他于水火。
  谢敬元没想到,姜早如今变化这样大。
  八年时光,一个小丫头长成了温柔内敛的模样。
  她站在那里,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裙,长发挽着简简单单的螺髻,头上未戴半点金银,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昔日一脸拘谨、满眼怯懦的姑娘,如今褪去了局促,娇怯变成了内敛,只单单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温柔不张扬的沉静暖意。
  谢敬元在听见她说自己是谢家三夫人时,惊得险些被烟烫了手。
  如今的姜早,便是遇见恶人也不会惊慌失色,慌乱闪躲。反而像是浸润过温水的玉质,平和而澄澈。
  唯独不变的,是那份姑娘家的温婉好欺。
  被羞辱,气红了脸也只会呸一声……
  谢敬元想到方才姜早的模样,忍不住淡笑。
  可笑过之后,他眼中涟漪散去,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姜早与他,虽有些渊源,但也仅此而已了。
  谢敬元看向谢家织染园的方向,踌躇许久才转头向谢家的方向走去。
  “谁啊?”
  谢家门房推开门,打眼瞥了下谢敬元。
  “谁啊,哪里来的戏子,穿得鬼模鬼样的?”
  “……”
  谢敬元微微低头,穿惯了这一身,回到苏州府才反应过来有多么不合时宜。
  可此时他也没有长衫可换。
  “开门。”
  “你谁啊就让开门?”
  谢敬元闻言气笑道:“我是你谢家三爷谢敬元,去告诉大哥,我回来了。”
  “三爷?你是三爷?”
  门房抬起头,仔仔细细看着宽帽檐下的谢敬元,看了许久他才嗷一声往回跑……
  “老爷、夫人,三爷回来啦……三爷……三爷回来了……”
  门房的声音力透长院,谢敬元听着却莫名觉得心安。
  他微微叹息,抬腿走向院中。
  家中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多谢敬元以为自己想不起来的,在踏入谢家院子后,也都一一想了起来。
  一块石,一棵树,一平砖、一方瓦,都可扰他心绪。
  谢敬元走到裕金堂前,仰头静静看着上面匾额,怔愣出神。
  从苏州府到万里之外,又从万里之外回到苏州。
  谢敬元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真的……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