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作者:我会做得好    更新:2021-12-03 05:59
  有一天,父亲对我郑重地说:“你可得考上初中啊……”
  他往下欲言又止,仅仅是这么半句话,那也是父亲有生以来和我最重要的惟一一次谈心了,以前从来没有过。他和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给我打点酒去。”他高兴了就要喝酒,我就拿起酒壶而不是酒瓶子,按钱数到商店买二两散酒,回来一分不剩,他也一喝而光。那时候喝酒的人太少了,谁有钱买酒喝?逢年过节一般人家都不会买酒,喝酒是叫人家笑话的,说你不会过日子。父亲喝酒和别人不一样,人家会说,“还是人家‘李校长’,比不了啊”。话语中,充满了艳羡。
  从那次谈话中可见,父亲对第一届毕业生给予很大的希望,对我更是,这也是他想证明自己领导能力、水平最关键的时刻。我懂得,他更不想让别人说“‘校长’的孩子都没考上,只会喝酒……”
  大跃进的年代,什么都大跃进,就像被酒精刺激了的人,不想说的话脱口而出,不想做的事一夜之间就成了事实。于是乎,教育也大跃进了,新民六中的招生,也从前两年的每年只招收两个班级,变为招收四个班级,翻了一番。在以往,每个学校只能考上几名中学生,有的学校干脆一个都考不上。现在希望大大的有了,各个小学也要来个大跃进,跃进这个龙门。
  到了郭家沤麻坑小学,那年冬天老师没有放假,都到县里参加整风反右斗争去了。快过年的时候了,父亲他们才回来,我才得知教我们的张老师被定为右派份子。张老师开学就掏厕所,接受改造,后来干脆解职回家到农业合作社(就是后来的生产队)劳动改造。
  新学期开始,唐老师一直教我们到毕业。他的口碑很好,很快就成了红极一时的新闻人物,他也来个教学成果的大跃进。
  唐老师叫唐国仁,是师范学校新毕业的老师,家在义县。唐老师个头不高,白脸膛,很敦实,说话有时候略显语塞,但“磕巴”得不是那么严重。他爱笑,笑的时候很少出声,最多“嘿嘿”两下就结束了。别看他有那么一点点口吃,但吹拉弹唱不碍一点事,同学们都非常喜欢他那一手。和马国忠老师比,唐老师不仅多才多艺,教学上更是胜他一筹。他是科班出身,就是比穞生的强许多,学生和家长都这么评论他,他不负众望。
  我是从小学4年级开始写作文的,马老师第一次布置给我们的。他先向我们讲了一个故事,然后就要我们照猫画虎去完成。大家画来画去,画得非猫非虎,反类其犬了。我不爱上语文课,讨厌老师讲课文那一贯的模式,什么时代背景,什么中心思想……八股得很,更不愿意死记硬背,但有的课文我还是记得很清晰。
  这是1958年春天的故事。唐老师给我们讲“田寡妇看瓜”,那过程、那方法我记忆犹新。
  开篇时他没有讲课文,而是讲了农村一些大家都很熟识的故事,好像根本没有进入“正题”。在这之后,唐老师给我们留了一个作文题,叫做“深夜的故事”。
  1958年初春,在春寒料峭中,大跃进的热潮滚滚而来,新民县动员了十来万民工挥锹动镐兴修马虎山水库。那时新民县的总人口大概不到40万。这么多人参与大跃进,可谓“上至九十九,下至刚回走”,全民动员了。所以,别看郭家沤麻坑村子很大,但每个家里都住满了民工,连屋地都睡着横七竖八的人。
  马虎山水库座落在辽河与现在的101国道交汇处,那里就是沈阳通往彰武、阜新的马虎山辽河大桥。桥的西面是乌尔汗山,东面是马虎山。这两座山,比羊草沟那座山还矮大半截,但却有山的名字,所以就依山修建拦河坝,石头和土混合的大坝,没有钢筋水泥。大坝合拢,再把水憋到水库里。
  马虎山水库就在这桥的东面,当时没有桥。整个库区有40平方公里,设计蓄水深度平均也就3米吧。如此“浅薄”的水库,实在令人忍俊不禁,贻笑大方。
  不久,我们学校五年级以上的小学生,也气宇轩昂地加入了马虎山水库的劳动中来。方圆二十几里学校的学生也来参加修水库,很多学校的学生都住宿在郭家沤麻坑这个村子里。一时间,水库工地的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这口热锅上急急忙忙地爬来爬去。
  “白天大干,晚上夜战”,我写了一首诗,还被工地的指挥部播放了,其中有一句是“天上星星闪,地上灯万盏”,说的就是夜战的景象。
  到了吃午夜饭的时候,唐老师每天都派几个人轮流看守工地上的工具,我们就成了“看瓜的田寡妇”。
  没有多长时间,“学生民工”撤离了水库,因为有人嫌我们是“光吃饭不干活”的人。你想,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挑起一根扁担和两只土筐就不错了,还能挑土吗?我们只好两个人抬一个土筐,摇摇晃晃,等抬到堤上所剩无几。
  回到学校,唐老师继续讲课,我们就开始写那篇作文。经过一周的一一批改,唐老师拿出了一篇范文,那就是“田寡妇看瓜”。
  那时候我们都“很傻”,没有预习课文的习惯,所以对“田寡妇看瓜”事先并不了解。然而,这一课虽然前前后后讲了近一个星期,但我们的收获却非常大,懂得了写作知识和技巧,对作文不那么望而生畏了。升学考试作文的题目就是“记一次劳动”,全班同学都写得很好,因为这题目似曾相识。
  唐老师知道,升学考试对于学校、学生是多么的重要。那年还没有开学,唐老师就在元宵节前回到了学校。
  1957年底到1958年初的冬季里,雪下得很大,到处都是比人还高的雪峰雪岭,办公室和教室的门都被大雪给封死了。可见唐老师从义县来到学校该有多么的不容易,他从三台子下火车徒步走40多华里,还要背个沉重的大行李。
  听说唐老师回来了,好多同学都来给他拜年,和唐老师一起打扫积雪,生炉子,做饭。唐老师带来一些干粮,放在行李里。打开行李一看,烙的饼还有些“温度”,他就喝口开水吃饼,这就成了他新学期的第一顿晚餐。
  晚上,我去学校问唐老师算术题,他没有在办公室。我看见办公桌有一封书信,就看那上面的字。信封是用白纸糊的,上面的地址是他的家乡义县什么地方,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中间的收信人叫张淑清。张淑清是谁?
  我在想的时候,唐老师抱着一捆柴禾进来了。他见我看那信封,就冲着我自言自语:“这信封不是很好吗,省了钱,还能寄出去,嘿嘿。”
  “唐老师,您常给家里写信吗?”
  “嗯,不是的,一个学期也就写一两封吧。”
  他语塞了,顿了顿,笑了,很不情愿地笑道:
  “这是给我爱人写的信,也不知道她的病好了没有……”说完又笑,笑得很爽朗,但也很无奈。其实,他还想对她说“我到学校了,你不要惦记我了”。见我直勾勾地看他,似乎觉得不该和学生说些“卿卿我我”的话,所以下半句话就打住了。
  升学考试结束了,同学和家长都在期盼着发榜的日期。唐老师也在期待中继续呆在学校,放暑假他没有回家。
  期待是幸福的,但也最是难熬。熬不住的学生,就去走亲串友,或是帮家里做些农活。其他老师放假了,学校空空荡荡,唐老师“熬不住”,就弹那架风琴。他爱弹东北民歌“小放牛”,曲调很是优美,可我怎么也品不出脍炙人口的滋味,倒感到有那么一丝的苦涩。
  唐老师家里来信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唐老师憋不住就和我说,我就和父亲说,父亲就和他说,父亲让他别等了,快点回家。
  他憋不住和我说事,不是让我透话给父亲想要回家,他是拿我当稀释剂,稀释他的焦急心情。那些日子,我常去学校听他弹风琴。他喜欢对我弹琴,我不是牛,对“弦内之音”有所反应。但我比牛笨,他不知道,那时我不懂男女情感,听不出“弦外之音”,我只是知道他盼发榜的那一根“弦”,考试的结果,所以他才那样和我一样的焦灼。
  发榜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是唐老师亲自去新民六中取回来的,要走15里的土路路,淌一条没腰深的河。
  郭家沤麻坑小学6年级一共37名学生,考上了17名,升学率名列30几个小学之首。要知道,那是的郭家还没有中学生,那时的中学生相当于现在的大学生啊!
  唐老师大名鼎鼎,红得发紫,可这个学校再也留不住他了,唐老师被义县调回了当地,任初中教师。三年后,我上高中的时候打听唐老师的近况,得知他已经是义县的“先进教育工作者”了,孩子也快两岁了。
  3 红里透紫的老师(男生例假) (2)
  3红里透紫的老师(男生例假)(2)
  开学前几天,唐老师才回家,是父亲领着我们17名新生走进新民六中的校门。那时家长们没有送自己的孩子来报到的,没有哪个“习惯”,家长最信得过的就是老师了,习惯由老师为他们做主。
  新的教室还没有全面竣工,俨然是庙没有修好,和尚就蜂拥而入了。据干活的瓦匠说,那时的罗家房乡和三道岗子乡只有那么三个瓦匠,都在修建教室的工地上。什么都在大跃进,能工巧匠怎么就没有跃进上来?
  这就是教育的大跃进,超常时代的跃进,少了这道风景就谈不上大跃进了。虽然我们到校后才知道还没有学生的宿舍呢,但还是抑制不住对新生活的欢天喜地,一个个兴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