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知渺第一次见到沈卓温生气。
  后视镜里的男人为了方便，只穿着了一件呢子大衣，他冷硬轮廓比往日更锐利三分，长且凌厉的眸子淡淡注视着外界，光是坐在那里，他就给了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的错觉，压迫感十足。
  比前几次更要生人勿进。
  开口说话，恍惚都变得困难。
  而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也到了港口。
  江知渺放下文件，刚下车。
  海面的味道扑朔而来，裹挟着浓浓的腥气，这股腥气并不是来自大海的，而是鱼类冷冻的气息。
  而在这墨色大口里，隐隐有几座船停在港口。
  为数不多的飘摇灯芯亮着。
  透过朦胧的夜色，能够看见其中有人拉拉扯扯，似乎还在争论。
  江知渺侧头看向一侧坐在车上的沈卓温。
  沈卓温下车，和她一起前往人影拉扯的地方。
  还没有走近，风声将他们的话送进耳里，愈发清晰。
  “你凭什么扣着我们沈氏的东西，你哪里来的程序？”
  “我们现在严重怀疑你们的轮船上东西不合格，需要一个个开箱检查。”
  “程序呢，就算东西不合格，总要有个程序吧？”他继续道：“而且我也没有听过检查是这样的，要是造成什么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一般来说，按照流程，只要抽查个别样品，现在却是要全部抽查。
  不说工程量巨大。
  他们还需要时间把货送到买家手上，不然就是五亿的赔偿，对方是摆明不让他们好过。
  中年男人冷冷哼一声，“抽查是为了保证安全，你不服也得服。”
  灯影飘摇，男人缓缓从阴影中步出。
  他把玩着手上的打火机，大拇指摩挲片刻，沉沉眸子抬起，而噌的一下，手中的星火四起。
  这声打火机的动静吸引了在场所有人。
  所有的目光朝这边看来。
  江知渺落后沈卓温半步，没有完全立于阴影当中，但也没有完全站在光亮处，她垂下眸光，听着沈氏的管事上前一步，喊出沈卓温的名字。
  果然。
  沈卓温侧头看过他一眼，随后望向旁侧脸色不自然的中年男人，声音淡淡，却犹如平地惊雷：“不服也得服？”
  中年男人脸色更加不自然了，找补道：“我们也是按照上面给的流程走的。”
  大佛打架，小神遭殃。
  他还没有傻到说这是自己的意思，肯定是往上面推。
  沈卓温斜斜睨过一眼。
  江知渺会意上前，“那劳烦您请能来谈的过来谈。”
  中年男人认出了沈卓温，畏惧他，但不代表他怕所有人，比如现在跟在沈卓温身侧的江知渺，他也只是缓和了三分神色，老油条地说：“现在他们都去睡了，要不然明天早上再谈吧？”
  还没等江知渺开口，沈氏的管事就按耐不住，率先开口说：“要是拖到明早上，早就误工了，我们不能拖，沈总。”
  沈卓温眉头敛下三分。
  江知渺唇线也紧跟着抿作一条直线，她明白对方的意思，就是要拖延时间。
  她上前两步，彻底脱出阴影当中，站到中年男人的面前。
  眉眼低垂，表情温和，话却是无比冷硬：“当然可以明早上再谈，误工费您负责吗，这位傅氏的港口管理人？”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他又不傻，“当然是按照流程走，沈氏自负盈亏。”
  江知渺笑盈盈道：“可是我刚刚也查过了，我们的货物出口的流程没有一丝问题，这样的话，自负盈亏我们肯定是做不到的，自然是谁延长了时间谁负责。”
  中年男人这下支支吾吾起来。
  他抬头看向沈卓温，沈卓温犹如暗夜里最深的那道墨色，站在江知渺的身侧。
  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这个态度就是最好的表态。
  ——江知渺的态度代表他的态度。
  男人脸色变换许久，最终松口：“我需要问问上面的意见。”
  江知渺贴心说：“需要我帮你给傅少虞打电话吗？”
  没等男人说话，江知渺率先给傅少虞打了电话。
  傅少虞以为是沈卓温，开口就是冲天的火炮：“沈卓温，我都说了，只要你把江知渺送过来，这批货——”
  江知渺打断道：“傅少虞，是我。”
  傅少虞嗓子一瞬沉下去，“怎么，沈卓温和你的老情人都不管你了，想回头了？”
  “我不要脏男人。”她说。
  冷冷的，嫌恶的。
  非常让人火冒三丈。
  就连沈卓温都不由看了江知渺两眼。
  江知渺却像是毫无察觉，流利报了一个地址。
  下面还附上半句：“对了，今天我看见温柔来找沈卓温了。”
  电话那端怔愣片刻，接着就是滔天的怒意，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然而，江知渺直接挂断了电话。
  一点机会都没有给傅少虞留。
  傅少虞只能在那边无能狂怒，想必，过一会就会开车到码头来。
  中年男人似乎也没有想到这剧情的走向，也是一个怔愣。
  江知渺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弯了弯唇角，笑着说：“到时候就麻烦你现场和傅总交流了。”
  男人看着面前笑颜如花的脸，心下一时生出几分忌惮。
  傅少虞要是过来，肯定会闯祸，到时候说辞说不过去，圈内脸上不好看的还是傅氏，也会迁怒到他。
  想到这处，他转身走到角落打电话去了。
  江知渺早在这个功夫里，退到沈卓温身侧。
  沈卓温目光停留在江知渺的侧脸，盈盈侧脸在光晕下朦胧出一层光晕，整个人看着柔弱又无害，却和刚刚说出那么冷硬的话的人截然相反。
  一瞬间，他也被勾起了回忆——
  想起来他到底为什么会对江知渺感兴趣。
  不就是想要折断她这根傲骨吗。
  男人眼皮浅薄垂下来，面色看不来好坏。
  江知渺以为是沈卓温不高兴了，所以故意盯着她看，她顿了顿说：“和斯文人讲话有斯文人的办法，和流氓地痞讲话，有流氓地痞的办法。”
  沈卓温侧头扫视过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
  江知渺也没再说什么。
  不过，他们毕竟是在海边，星城的昼夜温差相差很大，到海边，体感温度更是下去了几分。
  刚刚站着吹了一会，一阵冷意袭来。
  江知渺不自觉往沈卓温身后缩了缩。
  沈卓温偏首望向她，“冷？”
  江知渺点了点头，片刻又摇了摇头，“我穿得少了。”
  沈卓温没说话，侧身站在江知渺面前，让那名沈氏的管事拿件外套过来。
  管事离开，在场也就沈卓温和江知渺两人。
  靠近温暖的源泉，江知渺下意识上前两步，贴得沈卓温更近了些。
  她仰起，头抿了抿唇，有点犹豫说：“要是来的人拗不过傅少虞怎么办？”
  然而，这一幕落进他人的眼里，就像是在夜色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