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保护布娃娃的冷雨舒，一听有“嫂子”，转身便跳到了地上，她抓起立在床边的拐杖，一拐一拐地冲到梁沐恩的面前。
  住院多年，冷雨舒几乎是拐杖不离手，使用拐杖也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她上上下下打量梁沐恩，就快把梁沐恩给看出花来了，那眼神里的仔细，就跟放大镜似的，连一丝毛孔都不能放过。
  她眨巴眨巴眼，眼睛里冒着光，接着，她冲冷寻佛投去肯定的目光，“我非常满意！”
  她用力点着小脑袋，刚才还面无血色的她，这会儿见了梁沐恩，就跟吃了大补药似的，浑身是劲儿。
  冷寻佛打趣，“哥厉害吧！”
  冷雨舒猛力点头，“厉害厉害，太漂亮啦！气质太好啦！”
  冷雨舒冲着梁沐恩伸出手，“我唯一漂亮的好嫂子！你好！我是你的好妹妹！”
  这是梁沐恩第一次，在18岁女孩的眼睛里，看到纯白与赤诚。
  是的，第一次，是女孩，不是女人，是她从未见过的，最干净的灵魂。
  她能感受到冷雨舒浑身散发出的洁白光晕，明明在这半封闭的医院病房里，即便是再快乐的人，都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心性，更何况还是一个生病的人。
  她现在理解了姜思瑶之前跟她交代过的那些话，冷雨舒是个简单纯粹之人，那双眼睛不会骗人，她没再见过比这更清透的眼睛了。
  只是，即便冷雨舒再快乐，她也能感受到冷雨舒身上病恹恹的气息，骨瘦如柴，疲态尽显，尽管有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快乐，却也无法遮掩肉体生病的折磨。
  梁沐恩没有当即泼冷水，“你好，我叫梁沐恩，嫂子算不上，不过，我是你哥哥最好的朋友。”
  冷雨舒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是吧是吧！我就说嘛，我哥这个花心萝卜，怎么可能追到这么美丽的仙女。”
  冷雨舒拉过梁沐恩的手，“你想吃水果吗？我这里有好多零食，你要吃什么？”
  梁沐恩随便选了一样零食，她刚坐下，冷雨舒就开启了话匣子，那张小嘴，天南地北什么都聊，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恨不得讲个三天三夜。
  冷寻佛几次在一旁提醒，聊两句就得了，差不多就行了，他害怕梁沐恩会不耐烦，到时候生气发火，他可控制不了。
  好在，梁沐恩没烦，就这么耐心地听冷雨舒说了半个多小时，直至文小溪上楼找人，梁沐恩才站起身。
  冷寻佛上手捂住冷雨舒的小嘴，“行了妹，别说了，再说就把家里银行卡密码都说出去了，人家很忙的，你们改天再聊。”
  冷雨舒恋恋不舍。
  冷寻佛把梁沐恩送到了走廊里，他着实捏了一把汗，紧张道，“你没生气吧？”
  梁沐恩觉得冷寻佛非常莫名其妙，“生气什么？”
  冷寻佛回头朝着病房里张望了一眼，护士正压着冷雨舒，要给冷雨舒打针。
  “以前我也带过几个女朋友来医院看她，但是之前的那些女朋友都不太喜欢她，聊不上五分钟就走了，当然了，雨舒也不喜欢她们。”
  梁沐恩笑了笑，“不会啊，她很可爱，听她说话蛮有趣的。”
  梁沐恩故意提及，“你妹妹的心脏问题，现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爸妈那边呢？也没有办法吗？”
  冷寻佛无奈摇头，“没办法了，等了这么多年也没等到合适的捐赠者，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梁沐恩想了想，虽然这件事很难，但只要冷雨舒还活着，就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我也会帮你们想办法的，那先这样，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
  梁沐恩跟随文小溪离开。
  冷寻佛站在原地望着梁沐恩的背影，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是认真觉得，只要梁沐恩愿意和他在一起，他就会彻底收心。
  他很少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感受到安心和知足的感觉，但在梁沐恩的身上，他仿佛可以终结掉“花心公子”的这个课题。
  病房里，冷雨舒大吼大叫，“哥！哥！”
  冷寻佛连忙回到病房，冷雨舒拉着脸，“这个嫂子什么时候娶回家？在我死掉之前，能看到你们俩生宝宝不？”
  冷寻佛再次捂住冷雨舒的嘴，“你可别乌鸦嘴了，你死不了！”
  冷雨舒眨巴着眼，扒拉着冷寻佛的手掌，“没事的哥，我不怕死，如果你和刚才那个姐姐结婚了，我希望来世能投胎成你们的孩子，这样我就还是你的家人。”
  这一番话，酸了冷寻佛的鼻子，他轻抚冷雨舒的额头，“会好起来的，只要你好起来，我出家都行。”
  冷雨舒嗤鼻，“啧啧啧，这么毒的誓言你都敢说出来？”
  冷寻佛一本正经，“你哥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楼下。
  文小溪带着梁沐恩，见到了姜伴，这会儿孔芸刚做完小手术，避孕上环。
  姜伴瞧见梁沐恩，尴尬不自然。
  梁沐恩就这么盯着姜伴，她自然是有话想讲，可孔芸还在这里，她不得不避嫌。
  梁沐恩冲着文小溪使了个眼色，文小溪顺势拉过孔芸的手臂，“咱俩去那边坐一会儿吧，你不是刚做完手术吗。”
  走廊里只剩下梁沐恩和姜伴，梁沐恩先开了口，“你要结婚的事情，怎么没和我说。”
  姜伴的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是文小溪和你说的？你都为了姜思瑶跟我绝交了，我怎么告诉你？上赶着告诉你吗？你会理我吗？你会祝福我吗？现在在你眼里，只有姜思瑶是你的好朋友，我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
  姜伴赌着气，她不爽，非常不爽，但看到梁沐恩主动来找她，她心里还是有一点欣慰的。
  梁沐恩没有继续结婚的话题，她了解姜伴，这个时候越是阻挠，越是会起反作用。
  她说起了孔芸的事情，“为什么带她来医院做那种手术？孔芸自己同意了吗？还是你强迫她了？”
  姜伴忽然不乐意，“我强迫她？我强迫她什么？她一把年纪了，我才多少岁，我能强迫得了她？上环手术是她自己同意做的，也是她答应我，不会怀上姜百强的孩子，这些道理不是你教我的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只有比对手更残忍，才能保证自己不被对方伤害。”
  梁沐恩只觉离谱，“可你也不能伤害别人啊，你什么时候连别人的生育权利都要剥夺了？姜伴，你以前没有这么强烈的控制欲，你现在是怎么了？你控制得了孔芸，那你控制得了姜百强吗？如果姜百强在外面跟其他女人生了孩子，难道你连那个孩子都要……”
  话未说完，姜伴大声，“对！我会杀掉那个孩子！所有阻挡在我面前的人和事，我统统都要除掉！我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我不可能失去这一切！是你教我的，老天爷不爱我，我就要爱我自己！当初刘有花用捧杀的手段想要毁了我，是你一步步教导我，要主动出击，绝对不能被刘有花的手段带跑偏，如今我赢了，可你却说我在害人，我害谁了？我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而已，有问题吗？”
  梁沐恩不理解，“好，你说你赢了，那我问你，你赢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姜伴短暂犹疑，她好像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笃定着，“我得到了权利地位和金钱，我得到了所有人的敬畏与尊重，我也得到了姜百强的认可！我甚至为自己报了仇！这一切都是我原本就应该拥有的，不是吗？”
  梁沐恩看着姜伴狰狞的面孔，这般模样的姜伴，她已经不认识了。
  梁沐恩语气平静，“是，你得到了世俗意义上的一切，你也报仇雪恨了，你更是向姜百强证明了自己。所以，是不是也到了该收手的时刻？一切恩怨都结束了，你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刘有花也死了，当初的委屈也都被澄清了。姜伴，这场复仇游戏如果继续进行下去，就会变成恃强凌弱的侵略游戏，你已经偏离了游戏轨道，你太入戏了，可人生不是戏，你不能迷惑在这些虚无的束缚之中。”
  姜伴反驳，“不，这不是入戏，我只是在做自己，我已经走到了这里，我没有回头路了，我必须继续朝前走。姜思瑶要跟我斗，我就会跟她斗，她要跟我争抢爱和金钱，我就会让她一无所有，我没有任何问题，人类的世界就是这样，你不争不抢，就会被别人吃干抹净。”
  梁沐恩自知已经劝不动了，她完全搞不清楚，姜伴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当初那个听劝又洒脱的姜伴，已经彻底被世俗浸染。
  发泄完心里话，姜伴彻底痛快，她微微一笑，告知着梁沐恩，“我和孔岩枫订婚的那天，我会邀请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朋友，就去参加我的订婚宴。我的人生一定会非常成功，会拥有事业与金钱，会拥有听话的老公，完美的爱情，我会走出和姜思瑶完全不同的两条路，你拭目以待吧。”
  说罢，姜伴转身，朝着孔芸和文小溪走去。
  姜伴用力推了文小溪一把，生气斥责，“管好你的大嘴巴！以后再给我找麻烦，就别在我家公司干活了！搞清楚你到底是哪一伙的！”
  姜伴带着孔芸离开医院。
  文小溪垂头丧气，回到梁沐恩的身边，“没救了是不是？彻底没救了，现在在她眼里，没有什么东西比金钱和权力更有诱惑力了。”
  梁沐恩微微叹气，“是啊，金钱和权力是人人都向往的好东西，可人一旦成为了金钱与权力的奴隶，再想走出来，就难了。”
  梁沐恩想起道，“对了，那个孔岩枫，是什么来头？他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吗？还有那个名叫孔芸的女人，对姜伴几乎是唯命是从，甚至让她上环都是痛快答应，没有一点怨言。”
  梁沐恩倍感压力，“姜伴碰上这么一对母子，怕是要遭殃了，她现在自认为自己能够掌控全局，运筹帷幄，可她并不知晓，有一招战术叫反客为主。她说刘有花对她是捧杀，可实际上，刘有花的手段是最低端的捧杀，而真正的高端局，是像孔芸这样，一步步对她表现出顺从与忠心，当她习惯了这样的交往状态以后，就会放下警惕，把孔芸和孔岩枫当成是自己人，等到了那个时候，她反而会成为最被动的那个人。”
  文小溪听得毛骨悚然，“我怎么感觉你说的怪吓人的呢，好像这孔芸和孔岩枫，能把姜伴给生吞了似的。不过，现在他们的关系就像你说的那样，孔芸和孔岩枫，无限顺从姜伴，什么都听姜伴的，把姜伴哄得特别舒服。我感觉姜伴对孔岩枫母子俩，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就算是孔岩枫给她喝毒药，她都会认为那是蜜雪冰城的小甜水。”
  梁沐恩尴尬着，“我看你是想喝蜜雪冰城了，楼下就有一家。”
  文小溪笑呵呵，“你请我喝一杯呗，反正也不贵。”
  梁沐恩嫌弃道，“你的钱呢？不是前两天刚发工资么。”
  文小溪憨憨一笑，“我的钱有用，你请我喝，花你的。”
  这时，梁沐恩的手机来了电话，是大姐梁春夏。
  电话接通，梁春夏催促着，“沐恩你什么时候回庄园？我想跟你详细说说买房子的事情，我刚刚和售楼处的人联系上了，人家说了，明天就去现场看楼盘。”
  梁沐恩着实没时间处理这些事，“姐，买房子的事情你自己定就好了，只要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两天萧云深不在家，公司好多事都要经我手，我实在没时间。”
  梁春夏：“那好吧，我让向辉陪我去看房子，没问题吧？”
  梁沐恩：“没问题，但你凡事多留几个心眼，买房不用急，看好了再买。”
  黄昏时分，高档公寓。
  向辉回了出租屋，他拿出钥匙准备开门，身后，朱飘飘的家门忽然开启。
  他回过身，朱飘飘一身透视薄纱睡裙，若隐若现。
  朱飘飘发着嗲，“你终于回来了！说好的今晚给我做饭吃，可不能食言。”
  向辉瞬觉自己腿脚酥麻，他连家门都不想进了，扭头便朝着朱飘飘的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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