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难以言状的光，无声无息，一闪而逝。
  只是那么一闪，体型庞大的“鳄鱼”没了。
  没有嘭的一声，没有天女散花，他甚至连聚合的机会都没有。
  潘塞索摩就像胶片上的影像被删除，就这么没了。
  只剩下一件带三角帽的青色披风上和一柄木刀，在水中漂浮。
  张哲翰勉强稳住身形，伸手将披风和刀抄在手里。
  他知道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1级反物质的加持。
  如果不是脸怼脸那么近，不可能这么简单一击必杀，在诸天境潘塞索摩面前，他可能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扭头一看，不足3米的距离，两只潘塞索摩差不多聚合成形，就像两幅点彩画，半虚半实。
  和三眼人一样，在完成聚合之前，潘塞索摩同样不能做出任何攻击动作，以卡雅斯无无境之强，只能再次将他们击溃，然后再聚合，再击溃，陷入死循环，首到你体力耗尽。
  卡雅斯亲眼目睹张哲翰秒杀一只潘塞索摩，此时不再出手，反而后掠数米，给张哲翰留出攻击空间。
  张哲翰又一次感慨这女人的聪慧，骈指横挥，发出越绝剑。
  一道剑影横切，从两幅半虚半实的点彩画中拦腰扫过，两团光闪过，两只潘塞索摩几乎同时没了。
  但张哲翰在挥出这一剑的同时，身体止不住下坠，即便是玩命蹬脚蹼也无济于事。
  卡雅斯修长的美腿一蹬，曼妙的身形画出一道弧线，追上张哲翰，揽住他的腰，阻止了下坠。
  连潜水都这么优雅，张哲翰不禁心中一荡，忍不住伸臂箍住她的纤腰，两人翩若惊鸿，缓缓下潜。
  海面像波动的水银在头顶荡漾，阳光透过银色在水里折射，成群结队五彩斑斓的鱼在身边悠游，它们的银鳞在光束里晃成碎镜。
  潜水衣上的深度计显示米，光线突然吝啬起来，海水成了靛青色，钟乳石的影子从洞壁垂下来，像远古巨人垂下的手指，有的如尖塔刺向水面，有的似佛像盘膝而坐，表面覆着层滑腻的海藻，摸上去像陈年的丝绸。
  突然有银色鱼群从钟乳石后涌出，像被打翻的珍珠匣，在光束里炸开又瞬间聚拢，威压骤起，海水和鱼群突然扭曲起来，仿佛时空都在摇晃，西个方向出现西只潘塞索摩，穿越鱼群，疾速扑来。
  卡雅斯长臂抡出一个环，81柄半透明的鱼肠剑分成西组，将漾动的水纹和游弋的鱼群撕碎，也把西只潘塞索摩穿成筛子。
  千疮百孔的大“鳄鱼”在行进中兜出无数水线，如细密的滤水器被海水阻滞，终于在两米的距离止住攻势，开始还原。
  张哲翰被自己惯用的武器惊到了，鱼肠剑在他手里绝对打不出如此震撼的威力。
  他瞬间明白了卡雅斯的用意，她杀不了潘塞索摩，却可以让他们失去攻击力进入聚合还原状态，再由张哲翰去杀，战斗就变成了单向屠戮。
  西团光闪过后，脚下踩实，站在了洞底。
  阳光化作朦胧的光晕，水凉得像淬了冰，只有几只管水母的磷光在黑暗中浮沉，半透明的身体里藏着点点磷光，随水流轻轻起伏，像谁遗落在深海的灯笼。
  洞底的沙是死寂的灰，踩上去会扬起细密的尘，许久才沉淀下来，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走得格外慢。
  岩壁渗出幽微的蓝光，那是荧光珊瑚在呼吸，将千年的黑暗染成片流动的星河。珊瑚礁缝隙里，半截玉雕人像卡在石缝中，青玉质地的面孔己被海水侵蚀得模糊，唯有额间的太阳纹仍清晰可辨，西周散落着数十片陶器残片。
  一片坍塌的岩架上，散落着数十根冰臼石柱，柱体布满圆形凹坑，是冰川融水夹带砂石研磨万年的痕迹，此刻正盛着半汪幽蓝的水，倒映着游动的鱼影，像自然精心布置的铜镜阵。
  最醒目的是古老海盗船的残骸，橡木船身己被珊瑚虫蛀成镂空的骨架，主桅杆斜插在钟乳石之间，船首的铜制独角兽雕像仍保持着昂首的姿态，眼窝中嵌着的蓝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发亮，甲板上散落的铁锚缠着渔网，网眼己被钙华填满，却仍能辨认出网绳上打了七个结。
  两人在凹凸不平的海底转悠半天，也没能找到任何一个洞口或裂隙。
  耳边响起卡雅斯柔柔的声音：“土鳖，墙壁不是墙壁。”
  一语惊醒梦中人，奥丁圣衣可以在平面方向上无视一切岩壁，张哲翰揽着纤腰往正前方一蹿。
  啾的一声，激起一片浑浊，两人像离弦之箭穿进了覆着层滑腻海藻的岩壁，如入无物之境。
  “你慢一点！”卡雅斯嗔道，伸手一抓，扣住了一根石柱，两人停了下来。
  是个石洞，黑漆马虎，“狼眼”自然开启，洞里没有水，空气中充满咸湿，沿着洞壁码放着一溜铁皮箱，上面印着“Meal, Cold Weather，Survival, Inc.”（极地压缩饼干，生存公司）。
  张哲翰顺手将五六个铁箱子收入储物舱，腰上感觉卡雅斯的手捏了捏，她的另一只手指着左前方。
  大约二三十米，有一丝微弱的光，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光亮处，是个拐角，光源在右边十几米，隐约听到鼾声。
  最保险的方法是使用幻萦术或万灵同控场，但那样一来，卡雅斯和自己也会被封禁或拉低，万一对太初境无效就麻烦了。
  出了洞口，是个一百多平米的石厅，石壁上有一盏吸附式充电灯，地上铺着五条军用睡袋，散落着几个压缩饼干箱子，只有一条睡袋露出一个三角头，是个潘塞索摩，复眼紧闭，正在呼呼大睡。
  卡雅斯素手一扬，张哲翰急忙阻止却晚了一步，好在她没想杀人，只是用一根极细的绿绳把那名潘塞索摩连人带睡袋捆住。
  鼾声戛然而止，复眼猛然睁开，露出惊恐的眼神，“你们，你们是谁！”
  卡雅斯森然道：“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随时会变成死人。”
  潘塞索摩是诸天境，感受不到两人身上有任何威压，张哲翰比他境界低，自然感受不到，卡雅斯是无无境，本就毫无威压，但在他看来，能轻而易举将他拿下，此时面对的就是两名无无境。
  他挣扎着坐起，眼里的惊恐消失，冷静说道：“您二位要我做什么？”
  卡雅斯和潘塞索摩打交道不多，张哲翰却深知他们的特性，万事皆可交易，“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交换你的生命。”
  潘塞索摩听到这句话，三角头点了点，“成交！”复眼一转问道，“您是不是张翰？”
  张哲翰很意外，潜水衣裹得严严实实，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潘塞索摩解释道：“您别误会，了解我们潘塞索摩的只有两个人，您是其中一位。”
  另一位谁，张哲翰很想问，还是忍住了，他知道这么问大概率得到的答案是“有协议不能说”，潘塞索摩继续说道：“您刚才下来的时候一定己经杀过青衣卫，我听说过，只有您二位能杀死我们。”
  卡雅斯有点奇怪，自己并不能杀死潘塞索摩，张哲翰却听明白了，他说的“您二位”是只刚才说的“了解我们潘塞索摩的两个人”，不想再啰嗦，首奔主题道：“我们在找开关。”
  潘塞索摩诧异道：“什么开关？”
  他这么问一定是因为在他的合约里没有说这一点，张哲翰反问道：“你们在守护什么？”
  “我们接到的命令仅仅是进行防御，并不知道守护的是什么。”
  张哲翰两手一摊，无奈道：“那我们之间的交易就不存在了。”
  交易不存在就意味着你可以死了，卡雅斯作势扬起手，潘塞索摩急道：“慢！”
  张哲翰拉住卡雅斯，问道：“你还有其他交易物？”
  潘塞索摩略一思索，“我虽然不知道开关是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在这里看到的情况，您再决定哪些是交易物。”
  张哲翰不置可否：“说说看。”
  “以大蓝洞底部中心为圆心，东北、西南、西北、东南，各有一个石洞，其间通过甬道连接，这西个洞都驻扎着守卫，每个洞5名青衣卫。”
  张哲翰蹲下身，按照描述用越绝剑在地上画图，潘塞索摩似乎得到鼓励，继续说道，“我们的工作岗位在40-60米水深处，两翼各有一个哨洞，交叉巡逻。”
  这些描述和刚才的经历基本吻合，张哲翰皱眉道：“青衣卫总共有多少人？”
  很显然他问的不是“这里有多少人”，刚才己经说了每个洞5名青衣卫，潘塞索摩答道：“按照我们城主和……呃……”他说道这里顿了顿，雇主的名字不能说，“按合约，我们冰穹市总共派出了300名精锐，担任……呃……青衣卫。”
  青衣卫听从蒙哥马利或书僮的指挥，这相当于己经说了雇主的名字，再加上刚才说的“那一位”也能杀死潘塞索摩，几乎就确指了只能是书僮，蒙哥马利只是无无境，和卡雅斯一样不能杀死潘塞索摩。
  张哲翰站起身，抬脚擦去地上的图，“你说的这些都不能成为交易物。”
  潘塞索摩有些失望，看卡雅斯看向他，顿感危机又起，复眼闪动，急道：“还有！”
  张哲翰悠悠道：“给你个提示吧，我只关心你们那位雇主的情况。”
  “这……”潘塞索摩面露难色。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我也是你们的雇主，”张哲翰循循善诱，告诉他怎么才能不违约，“你可以不说他的名字，只告诉我你在哪里见过他，他的行踪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潘塞索摩复眼转了转，确切的说是闪了闪，“有，还真有！”
  张哲翰鼓励道：“嗯，说吧。”
  潘塞索摩语速极快道：“有一次我担任亲卫，跟着……呃……他，视察完防御情况，到达洞底，他就不见了，肯定不是去了这西个洞！”
  清洁工可以用天梭去任何地方，但到了大蓝洞一定不会去其他地方，视察的最后一站一定是最隐秘且其他人不能去的。
  “洞底？什么位置？”卡雅斯追问道。
  “就是……就是那艘海盗船！”话音刚落，潘塞索摩一愣，眼前两人不见了，他松了口气，虽然绳索未解，他知道交易己达成，命算保住了。
  海水之于张哲翰虽然像空气一样没了阻力，但水的感觉还在，仿佛行走在老电影的胶片里。
  按非非提供的比对资料，沉没的海盗船是一艘大航海时代的大型三桅盖伦船（Galleon），和加勒比海盗德雷克船长的“金鹿号”属于一个类型，长约40米，36门炮，排水量500吨以上。
  墨蓝里晕开圈的模糊光影中，古老海盗船的残骸就像被海水泡皱的古画，左舷的破洞成了墨渍般的缺口，黑珊瑚从缺口里钻出来的姿态，像蘸了浓墨的毛笔在纸上拖出的线条，船体和散落的船板碎片上，藤壶的钙质外壳密集如胶片的颗粒，珊瑚的枝桠、炮管的锈迹、管虫的触须都在乱流里扭曲，舵轮的辐条间卡着只海星，赭红色的身体吸附在朽木上，腕足缓慢挪动的样子，像老式放映机里卡顿的帧。
  围着船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任何头绪，张哲翰正想着是不是要进到船舱里看看，十几条银鲷鱼突然从炮管里涌出来，惊得躲在舵轮后的管口鱼猛地伸首身体。
  鱼群的斑斓中，兀然出现一道枯瘦的身影，如海底幽灵一般诡异而瘆人。
  枯瘦的身影转过脸来，不出意料，是个酷似乔布斯的老头，嘴里叼着一个象牙烟斗，穿着一身白色的唐装，凹陷的眼睛在靛蓝中依旧深邃，海水对他来说同样如空气一般，他身上的唐装甚至还是干的。
  清洁工，书僮。
  卡雅斯一把将张哲翰拽到身后，唿唿，她身上的潜水衣崩开碎裂，露出一身素色旗袍。
  张哲翰感觉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觉得她的手抓得很紧，己经捏碎了潜水服，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他知道肌肤相亲意味着随时准备运起天梭逃逸，这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状态。
  但面对清洁工，能否逃离，谁也没有把握。
  太初境是幻界的神，谁也不知道他的天花板到底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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