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作者:尉来    更新:2021-12-03 06:35
  在流年的清洗下痛苦依旧,并不会有所减轻。反而是,年深日久的,那些伤痛化成毒疮,烂了也还在心里。
  那一刻,没有可以伸手相救的人,没有逃循的路,一切都是赤裸裸的,暴露在众人的眼目之下。尹如烟坐在那里,呆呆地听着音效室里传来的刺耳的喇叭声。周忧此刻正在宣读林子之的罪状。她的声音洪亮,且深情款款,带着蛊惑人心的基调。从头至尾像在朗诵一首优美的散文。
  “林子之,资产阶级黑作家,反动学术权威,曾经写下像《暗流》这样毒害人民思想的反动小说。且说《暗流》这篇黑小说中,黑作者站在反动阶级的立场,冷嘲热讽,通过极其无耻下流的写作手段来攻击无产阶级专政,全文的主旨便是‘我们的人生是一场没有救赎的罪孽’,看看,这是什么思想,竟如此亵渎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事业,把人民群众说成是罪孽深重的罪人,真真是下流之作。除此之外,全书还一再诋毁我们无产阶级的革命,比如他在书中写到‘在那样疯狂的年月里,到底曾经遇见过多少次鲜血和刺刀,多少残骸与枪弹’,‘在流年的清洗下痛苦依旧,并不会有所减轻。反而是,年深日久的,那些伤痛化成毒疮,烂了也还在心里’。这无疑是影射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是错误的。啊!同志们,大家来看看,他居然用这么恶毒的语言来抵制我们辛苦创下的革命果实——”
  周忧每读至一处,台下便荡起一阵阵狂潮,有怒吼声,有哭泣声,有咒骂声,也有拍打的声音。那份演讲稿还未念到最后,会场的气氛已经十分紧张。也不知道是哪里得来的证据,周忧念完她手中本有的稿子后,又加以揭发林子之曾和一个女生同居的事,并痛骂林子之是个披着羊皮的狼。
  “别看有些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暗地不知道有多么的下流和肮脏。这个反动分子林子之就是那么一个人面兽心的流氓。他曾一度勾引女学生到自己家中干那些不要脸的事。他的猥亵行径惊动了邻里。有人发现了一个少女学生与他做下那种苟且之事后怀下孽种,并要挟那女学生去医院打胎——”
  周忧诉说这些事的时候,台下又是一片哗然。因为就在去年学校曾一度流传着关于单身男教师和年轻女学生的桃色新闻。和这个不谋而合。人们仿佛最终揭开了埋藏了许久的谜底。原来所说的男教师就是这个声名弥望的大作家林子之啊。
  周忧娓娓道来。她像是专门要迎合大家的口味似的,添油加醋增加了许多离奇的情节。她的演说还未结束,忽然有一个人从台下跑到台上来。那人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根木棒,直冲着台中央。还没有等人反应过来只见那人朝林子之头上猛的一顿敲打。林子之防不胜防,本能地退缩。一时间他的头上流出许多红色的液体。那液体顺着他的脸直直往下流淌。在场的人都怔住了,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就见林子之晕倒在地。
  然后台上几个红卫兵冲上去抓住那个行凶的女生,要她不能乱来。尹如烟也差点晕厥过去,只见那个打林子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还坐在自己身边的沈鹃儿。也不知道她哪里拾到一个木棒,从台下到台上,不过是瞬间,再到打人结束,也不过一下子的事。就见林子之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
  尹如烟半晌才反应过来。她也奋不顾身地冲到台上去,拉开围在林子之身边的人,一把抱住林子之的头,那血流了一大片。台上的地毯被浸湿了。尹如烟吓的失去了理智,只顾拼命地喊救命。她看着林子之合着的眼睛,更是声嘶力竭地恸哭。
  “来人啊!快救救他,快啊快啊!”她喊了许久,仍不见有人来救人。只在这时有一个红卫兵走上前来,蹲下去,探了探林子之的鼻息,又掐了下人中,见林子之只是一时晕过去了,便对身后的人叫道,“快去叫救护车”。然后那人又对尹如烟说,“你先别动,乱动只会让他更危险。”
  尹如烟抬起头来,这才看清她对面的那个女红卫兵就是周忧,心里十分震荡,身子抖动起来,怒吼道,“你走,是你害死了林教授,你这个杀人凶手,你给我陪命来。”说着就要冲过去,去又被人抓住了手臂。
  “你们抓住她,别让她乱动。”周忧对抓尹如烟的两个红卫兵说道。周忧接着又走到沈鹃儿身边对她说,“鹃儿,你这也太激动了,固然是不能对阶级敌人手软,但你也不应该这么冲动,害出了人命,也是要负责的。”
  沈鹃儿正被两个红卫兵抓着。她的脸色一片苍白,两眼直盯着前面倒在血泊里的林子之,好象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似的。接着她又看见脚边的木棍,才恍然记起刚才发生的事。原来自己心中被激起一阵不可遏止的怒气,然后身不由己地跑到批斗台上来,且又在原来放道具的房间里随手执起一跟棍子就往林子之冲了过去。接着的事就一片朦胧,不大清楚,想是自己把林子之打成了那样。
  “你们放开我,”沈鹃儿挣脱了抓自己的人,忙跑到林子之身边。她随手从身上撕下一个袖子,径直围裹住林子之的头,然后拉紧以阻止血液流出。才在这时,只见旁边的尹如烟早已泣不成声。
  “你也用不着来救他,他反正也是活不长的。你不如现在把我也打死了,这样岂不是更遂了你们的意。”尹如烟语无伦次地哭喊道。
  沈鹃儿把林子之的头包扎好,才也惶惶地说道,“如烟,你别这样。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头脑发昏就冲上来了。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把他打成这样的。”说着,沈鹃儿让抓尹如烟的那两个人放手。那两人看了看后面的周忧,见她点头应许,才放开尹如烟。
  尹如烟的嗓子也哭哑了,全身乏力,也不再大声哭喊。她重回到林子之身边,用手解开林子之的前襟,探头到他的胸口,确定还有心跳,才坐在地上将林子之的头靠到自己的双腿上。
  这时,周忧也走了上来。她已经解散了会场,是以只留下台上几个人来维持秩序,其他的观众和批斗者全都离开了剧场。周忧俯首问尹如烟林子之怎么样了。尹如烟闭口不言。然后她又问沈鹃儿,沈鹃儿也不知道。
  “鹃儿,你做的也真有些过分,”周忧说道,“你用那么大一根棍子打人,别说那么用力,就是轻轻打一下——”
  “你们给我走远点,我不想再见到你们。”尹如烟有气无力地哭咽道。
  “鹃儿,我们走吧。”周忧吆喝沈鹃儿道。
  沈鹃儿却并不动身,依旧守在一边对尹如烟说道,“如烟,是我不好,你打我,你骂我。随便你怎么处置我,我都没有怨言。”然后她又低声哭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冲动,是我害了林教授。”
  “你也知道自己错了啊!你既然知道,早做什么去了?又为什么还不学好,专门学那些烂了心肝的人。”尹如烟依旧气急道,“你们也不用这样暗算我。要来就来明的,大家有什么仇怨,只管敞开来说。凭那样阴险的手段,我心里无论怎么也不服。”
  沈鹃儿听出了尹如烟的话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才见身后的周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沈鹃儿见周忧已走,心里也不再那样忐忑不安。再见尹如烟怒气也小了许多,便探了探,掏出手绢给尹如烟揩眼泪。尹如烟果然接了过去,就着林子之的头,把他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你这短命的,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怎么就把人打成了这样。”只听尹如烟埋怨道。沈鹃儿知道尹如烟已经多半原谅了自己,且又听她说,“还好没有伤到要害。你要是果真把他打死或打成残废了,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尹如烟长叹一声。
  “如果是那样,那我也让你打死了,一命赔一命,我也无话可说。”沈鹃儿说道。她才又帮着把林子之身边的蝇虫驱了驱。
  “这些医生都死绝了吗?怎么一个也不见。”尹如烟焦急地望着门边,除了几个看守的人以外,并不见一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有人抬着担架过来,几个人帮着把林子之抬上架子。然后一帮人抬着担架把人送到外边的救护车上。原来这并不是学校的救护车。校医院听说是给反动分子救护,坚决不肯收,结果只能打电话请市里的人民医院的医生,才勉强答应给予临时救护。
  到了医院,医生给林子之作了检查,确定他只是头部受伤且失血很多,暂时昏迷不醒。便给林子之重新清理了伤口,缝了针线,上好药,包扎上绷带,又打了消炎针,然后才让他到一个病房住下,挂上葡萄液。这对一个反革命分子来说,已经是仁至义尽或与许多其他被医院拒绝的牛鬼蛇神相比,这可算是天恩浩荡。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林子之一直昏迷着。尹如烟和沈鹃儿只好在一旁守侯着。一直到深夜,两人并不敢怠慢。同个病房的病人都睡了,他们的家属也回去了休息。此刻的病房里,只有尹如烟和沈鹃儿虽然也很困倦,但依旧守在一边没有合眼。
  “如烟,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你家人见你这么晚还没回家,会担心你的。”沈鹃儿对尹如烟说道。
  “他们会担心我?除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尹如烟说道。但见沈鹃儿是真心关心自己,才又转声说道,“他们是不会关心我的,你也知道我家里都是些什么人。要说回去休息,林子之还没有醒,我始终走不开,要是他醒了,而我却不在,这该怎么办?”
  “不是还有我吗?”